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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相亲对象开始的脑控戒指
玉小刚三十一岁那年,终于博士毕业,进了南城大学文学院,成了一名讲师。工资不高,胜在稳定。母亲在电话里松了口气,说这下好了,工作定了,该考虑成家了。玉小刚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些空。他读了这么多年书,论文写了厚厚一摞,小说也偷偷写了上百万字,可除了几个老同学,没人看过。他也不是不想发表,只是总觉得还不到时候,再改改,再放放,一放就是好几年。
他不是没谈过恋爱,准确地说,他连恋爱都没谈过。高中时暗恋过同桌,大学时给一个女生写过情诗,人家笑着收下,转头跟体育生好了。读博期间更忙,导师的项目、自己的论文、偶尔的兼职,时间像被撕碎的纸,拼不成一整块。他不是没动过心,只是每次刚想靠近,就发现人家早有安排。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三十一岁,母胎单身,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母亲托了关系,找了南城一家挺有名的相亲机构,叫“缘来如此”。顾问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说话很利索,看了玉小刚的资料,说陈老师你这条件其实不差,大学老师,博士,长得也周正,就是收入这一块……她笑了笑,没往下说。玉小刚也笑,说我知道。周顾问给他安排了三次相亲,对象都是条件相当的,学历不低,工作体面,年龄在二十七到二十九之间。玉小刚没提什么要求,他觉得人好就行,聊得来就行。
第一个叫王漫妮,二十八岁,外企市场总监。
见面的地方是城西一家精品咖啡店,王漫妮选的。玉小刚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挽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她面前放着一杯手冲,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玻璃瓶,插着一枝干枯的尤加利叶。玉小刚走过去,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很标准,嘴角弯到恰到好处,眼睛却没怎么动。
“玉小刚?”她伸出手。
“王漫妮。”玉小刚握了一下,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指甲修得圆润干净。
他坐下来,点了杯美式。王漫妮看着他,说:“你比照片上瘦一点。”
“你比照片上好看。”玉小刚实话实说。
王漫妮笑了,这次眼睛弯了弯:“你倒是直接。”
他们聊了两个小时。王漫妮很会聊天,问他的研究,问他的小说,问他对南城的印象。玉小刚说起自己写的一个长篇,讲一个小镇青年在八十年代的经历,王漫妮听得很认真,还问了不少细节。玉小刚心里一动,觉得她懂。可聊到后来,王漫妮接了个电话,是工作上的事,她语气利落,几句话就把对方安排得明明白白。挂了电话,她抱歉地笑笑,说最近在做一个大项目,忙得脚不沾地。
“你平时消费高吗?”王漫妮忽然问。
玉小刚愣了一下:“还行吧,我不怎么买东西。”
“我挺能花的。”王漫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护肤品一套小一万,衣服鞋子每季都要换,出国旅行一年至少两次。我不是炫耀,就是跟你说实话。”
玉小刚点点头:“挺好的,生活有品质。”
王漫妮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玉小刚,你人很好,也有才华。真的,我看过你写的那篇散文,发在公众号上的,写你外婆的,我看了两遍。可是……”
她没往下说,但玉小刚懂了。他笑了笑,说:“我明白。”
王漫妮没有像一般相亲对象那样找借口离开,她坐到最后,把咖啡喝完,还主动加了玉小刚的微信。临走时她说:“有空再聊,我很喜欢你写的东西。”玉小刚说好。回去的路上,他收到王漫妮的微信:今天很开心,你是个有意思的人。玉小刚回了个笑脸。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王漫妮的朋友圈依然精彩,今天在米其林,明天在艺术展,偶尔发一张自拍,精致得像杂志封面。玉小刚点过几次赞,她没有再私聊过他。
第二个叫安迪,二十九岁,咨询公司合伙人。
见面是安迪定的,一家日料店,包间。她比照片上更瘦,短发,戴一副细边眼镜,穿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玉小刚到的时候,她正在看平板,见他进来,合上屏幕,起身握手。她的手劲不小,握得干脆。
“玉小刚,坐。”她连寒暄都省了,“我时间不多,咱们直接点。你的资料我看了,博士,大学老师,有房吗?”
玉小刚说:“有,学校分的过渡房,六十平。”
“车呢?”
“没买,地铁方便。”
安迪点点头,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收入呢?方便说吗?”
玉小刚说了个数。安迪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只是继续问:“未来五年有什么规划?职称、项目、还是打算走行政?”
玉小刚想了想,说:“我想先把课上好,然后写点东西。”
“写东西?”安迪抬起头,“你那个小说?”
“嗯。”
“能变现吗?”
玉小刚笑了:“暂时不能。”
安迪放下平板,看着他:“玉小刚,我不介意男生挣得少。我自己挣得够花。但我不能接受没有上进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玉小刚说:“我明白。你觉得写小说不算上进。”
“我觉得不能变成钱、不能变成社会资源的东西,都只是爱好。”安迪说得直白,“爱好可以有,但不能当正事。你三十一了,刚入职,正是拼的时候。你把时间花在写小说上,五年后你还是讲师,别人已经副教授了。你觉得值吗?”
玉小刚没有立刻回答。他其实想说,值不值不是这么算的。但他知道安迪听不懂,或者说,她不想听。她太有效率了,连相亲都像在做项目评估。玉小刚反而欣赏她这一点。她至少不装,不绕弯子。比起王漫妮那种精致的婉拒,安迪的拒绝更像一份报告,结论清晰,论据充分。
“你说得对。”玉小刚说。
安迪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像云缝里漏下的光:“你其实挺聪明的。就是没用在正地方。”
那顿饭吃得不算尴尬,安迪还给他夹了一次菜,动作自然得像在照顾下属。临走时她买了单,说:“我约的人,我付。下次你约,你付。”玉小刚说好。但他们都清楚,没有下次了。安迪加了他微信,备注是“玉小刚-大学老师”。她的朋友圈全是行业动态和跑步打卡,偶尔发一张早餐,摆盘精确得像Excel表格。
第三个叫许萌,二十七岁,小学美术老师。
见面的地方是城南一家独立书店,许萌选的。她比照片上更显小,穿一件鹅黄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玉小刚到的时候,她正蹲在书架前翻一本绘本,见他来了,站起来,脸有点红。
“玉小刚哥哥?”她叫了一声,又赶紧改口,“玉小刚。”
玉小刚笑了:“叫哥哥也行。”
许萌的脸更红了,低头搅了搅手里的咖啡。他们聊画画,聊书,聊小时候的事。许萌说话声音软软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颗小虎牙。玉小刚觉得轻松,好像自己也年轻了几岁。他讲了一个自己小时候的糗事,许萌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咖啡洒了。玉小刚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杯子,指尖碰到她的手背,许萌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耳朵尖都红了。
“你谈过恋爱吗?”许萌忽然问。
“没有。”玉小刚说。
许萌睁大眼睛:“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她低下头,用勺子搅着咖啡:“我谈过三次。第一次大学,第二次工作后,第三次去年。每一次我都觉得能走到最后,可每一次都……”
她没说完。玉小刚看见她睫毛颤了颤。
“我现在有点怕。”许萌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真诚的脆弱,“我知道你很好,真的。你是我相亲过的人里最让我舒服的。可是我不敢一下子投入。我怕又像以前一样,开始很好,后来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玉小刚说:“我理解。”
“给我点时间好吗?”许萌说,“我们先做朋友。”
玉小刚说好。他送许萌到地铁站,许萌进站前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笑得软软的。那天晚上玉小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觉得许萌挺好的,真的挺好的。可他也知道,“先做朋友”这句话,在相亲语境里,基本就是婉拒的体面说法。他相了三次亲,三个女人,三种拒绝。王漫妮嫌他没钱,安迪嫌他没上进心,许萌怕受伤。她们都没错,她们只是到了二十七八岁,变得太清醒了。清醒到可爱不起来。
玉小刚感慨了一阵,也就放下了。日子照常过。他备课,上课,改作业,晚上回到过渡房,写他的小说。偶尔打开微信,看到王漫妮发的新照片,安迪转的行业文章,许萌晒的学生的画。他点个赞,不评论。她们也从不主动找他。
直到那个周末。
南城入秋了,梧桐叶子开始泛黄。玉小刚去老城区逛旧书店,在一条巷子尽头,有家叫“拾遗”的小店,老板是个老头,每次去都在打瞌睡。玉小刚淘了几本旧书,付钱时,脚边踢到一个东西,叮的一声。他低头看,是一枚戒指,铜色,样式古朴,戒面刻着看不懂的纹路,中心有一个小小的花形图案。他捡起来,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得多。
“老板,这戒指……”玉小刚举起来问。
老头睁开眼,看了看:“哦,不知道谁落下的,放那儿好久了。你要喜欢,拿去。”
玉小刚说:“多少钱?”
老头摆摆手:“不值钱,拿着吧。”
玉小刚也没客气,把戒指揣进兜里。回家路上,他拿出来看了看,戒指内壁有些暗纹,像字又像画,他看不懂。他试着戴在手上,大小刚好,就是沉,压得手指有点不舒服。他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没再多想。
那天晚上,玉小刚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声音。他低头看,自己穿着睡衣,手里还捏着那枚戒指。然后,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没有声音,没有文字,就是知道。
他知道了。
这枚戒指是一个锚点,连接着一个叫“灵冥”的空间。他可以在每天入睡后进入这里,接受任务。完成任务,就能升级。每升一级,他能控制的女性上限就增加一百人。初始名额,一百。
他知道了控制的规则。只要他能锚定一个确定的女性,知道她的长相、名字、或者任何能唯一指向她的信息,念头一动,就能控制她。比如微信好友,比如见过面的人,比如抖音上某个主播,哪怕不知道真名,只要他能确定是她,就能控制。但他不能控制男性,也不能控制四十岁以上的女性。控制之后,她会保持原本的性格、记忆、思考方式,但会忠于他。绝对忠于他。
他知道了升级的方式。每晚入睡后,他可以选择进入灵冥空间,接受任务。任务完成,等级提升,名额增加。任务失败,没有惩罚,但当晚不能再次尝试。任务内容,他进入之后才会知道。
信息灌完,白茫茫的空间开始消退。玉小刚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戒指,那枚戒指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戴上,又摘下。不是梦。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些规则,像生来就知道一样。
玉小刚坐了很久。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三个女人。
王漫妮,安迪,许萌。
他打开微信,翻到王漫妮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他发的“生日快乐”,王漫妮回了个“谢谢”。他盯着王漫妮的头像,那是一张侧脸照,光线很好,轮廓精致。他在脑子里锚定她,念头一动。
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光,没有声音。但他知道,成了。一种很微妙的感知,像心里多了一根线,线的另一头连着王漫妮。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模糊的,但确定。
他又锚定安迪。安迪的头像是她跑步时拍的,素颜,短发,眼神很亮。念头一动。成了。
然后是许萌。许萌的头像是一只猫,她自己画的。念头一动。成了。
玉小刚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南城的秋天很舒服,阳光不烈,风里有桂花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不一样了。
第一个发来消息的是王漫妮。
下午三点,玉小刚正在备课,手机震了一下。王漫妮:在吗?
玉小刚看着这两个字,没急着回。过了半分钟,王漫妮又发来一条:我昨天梦到你了。
玉小刚回:梦到我什么?
王漫妮:梦到你带我去一个地方,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醒来觉得好奇怪。
玉小刚盯着屏幕,心跳快了一拍。他回:奇怪什么?
王漫妮:奇怪我居然一点都不反感。
然后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旁边是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是裸色的。配文:刚开完会,累。要是你在就好了。
玉小刚放大照片,看那只手。他想起相亲那天,他握过这只手。软,凉。他回:手好看。
王漫妮:只给你看。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玉小刚,我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我今天一直在想你。不是那种客气的想,是……很想。
玉小刚没有回。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感觉得到那根线,连着王漫妮。她在那边,心跳有些快,情绪有些乱。但她的人格还在,她的骄傲还在,她的现实还在。她只是,忠于他了。
晚上七点,安迪发来消息。
安迪的风格完全不同。她直接发来一个文档,标题是《关于玉小刚先生与我匹配度的重新评估》。玉小刚点开,里面是表格,列了双方的条件、性格、时间分配、未来规划。最后一行写着:结论:此前评估有误。玉小刚先生具备我所缺乏的感性维度。建议:重新接触,频率每周两次,以玉小刚先生的时间为准。
玉小刚笑了。他回:你这是在追我?
安迪:我在做正确的事。我之前判断你缺乏上进心,但今天我发现,上进心不一定非要用钱衡量。你写的东西,我看了一篇,写得很细。我可能不懂,但我想懂。
玉小刚: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安迪:不知道。今天开会的时候走神了,一直在想你说的“写点东西”。我以前觉得那是浪费时间。现在觉得,如果是你,浪费时间也行。
她顿了顿,又发来一条:玉小刚,我这个人不会绕弯子。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试试。你说了算。
玉小刚看着“你说了算”这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安迪,那个在日料店里给他做评估的女人,那个说“不能变现就是爱好”的女人,现在说“你说了算”。他回:我考虑一下。
安迪:好。我等你。
许萌的消息来得最晚。晚上十点,她发来一条语音。玉小刚点开,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被窝里。
“玉小刚哥哥,你睡了吗?”
玉小刚回:还没。
许萌又发来一条语音:“我今天一直心神不宁。上课的时候差点把颜料打翻,小朋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我知道有事。”
“什么事?”
“我好像……很想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比之前想得厉害。不是那种慢慢来的想,是突然一下子,就满了。我有点怕。”
玉小刚:怕什么?
许萌:怕你又觉得我不认真。我之前说先做朋友,是我不对。我就是……就是怕受伤。可今天我想了一整天,觉得如果是你,受伤好像也认了。
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她自己,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散在枕头上,只露出半张脸,眼睛湿漉漉的。配文:我刚洗完澡,没化妆。丑吗?
玉小刚看着那张照片,喉咙有点紧。他回:不丑。好看。
许萌:那……你想看什么样的?我可以拍。
玉小刚:先睡觉。明天再说。
许萌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又说:好吧。玉小刚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玉小刚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他摸了摸手上的戒指,那枚戒指还是沉甸甸的,压着手指。他想起白天在旧书店,老板说“不值钱,拿着吧”。他笑了笑。
他打开微信,三个对话框都亮着红点。王漫妮又发来一张照片,这次是她的脚,穿着丝质拖鞋,脚背白皙,脚趾涂着淡粉的甲油。配文:脚也好看吗?
安迪发来一条: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你定地方。
许萌发来一个晚安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哥哥,我梦到你了。梦里你让我叫你主人。我居然叫了。
玉小刚看着这三条消息,慢慢呼出一口气。他谁也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躺到床上。戒指在黑暗中微微发凉,像一枚小小的锚,把他和某个看不见的世界连在一起。他知道,今晚睡着之后,他可以进入灵冥空间,接受任务,升级,然后控制更多的人。
但他没有急着去。
他闭上眼,想着王漫妮的脚,安迪的“你说了算”,许萌湿漉漉的眼睛。他想,明天再说吧。明天,他有很多时间。
窗外的雨还在下,南城的秋天,夜很长。
安迪选的地方是一家淮扬菜馆,在城南一条不太起眼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她订了靠里的包间,玉小刚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里,正低头看手机,面前摆着两杯刚倒好的茶。她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细细的锁骨。头发还是短发,但似乎特意打理过,耳后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
“来了。”她抬头,站起来,动作还是那么利落,但眼神里有一种玉小刚从没见过的光。相亲那次她看他的时候像在看一份简历,今天她看他,像在看一件不知道该摆在哪里的东西。
“坐。”她给他拉椅子,玉小刚愣了一下,赶紧自己拉开。安迪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点菜。”她把菜单推过来,“我看了,这家的清炖蟹粉狮子头不错,还有大煮干丝,烫干丝也行。你选。”
玉小刚翻着菜单,说:“你来过?”
“没来过。”安迪说,“在网上查的。你上次说你不吃辣,这家淮扬菜偏清淡。”
玉小刚抬头看她。相亲那天她连他资料都只看了几眼,今天却记得他不吃辣。他点了狮子头、干丝、一份盐水鹅、一份炒时蔬。安迪又加了一份清蒸鲈鱼和一碗莼菜汤。
“够了吧?”玉小刚说。
“不够再点。”安迪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然后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她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交叉着搁在桌上,手指绞了一下。
玉小刚看着她。相亲那天她全程看平板,今天平板没带,手机扣在桌角,屏幕朝下。她坐得笔直,肩膀微微绷着,像在参加一场很重要的面试,但又不知道面试官会问什么。
“你今天……”玉小刚开口。
“我今天有点紧张。”安迪直接说了,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自嘲,“很奇怪吧。我谈过那么多项目,见过那么多客户,从来没这样过。”
“为什么紧张?”
安迪看着他,眼睛很亮:“不知道。就是紧张。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今天穿什么,点什么菜,几点到。我甚至列了个表,又把表撕了,觉得太傻。”
玉小刚心里动了一下。他见过安迪的表格,在相亲那天,她当着他的面给他打分。今天她说她列了表又撕了。这太不像她了。
“你不用紧张。”玉小刚说。
“我知道。”安迪说,“但我控制不住。玉小刚,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是想清楚了再做,可这件事我想不清楚。我昨天把咱们相亲那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我发现我可能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
“我把你评估得太快了。”安迪说,“我用了一套我自己觉得正确的标准,但那套标准可能不对。你写的那个散文,我昨天又看了一遍。你写你外婆在院子里晒萝卜,萝卜切得薄薄的,铺在竹筛上,阳光透过去,像一片片暖色的玻璃。我看了三遍。我不会写这种东西,我只会写方案。可我看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玉小刚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直,没什么修饰,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落下来。
“所以我想重新认识你。”安迪说,“这次我不列表了。你说什么,我听着。”
菜上来了。安迪给他盛汤,先盛了一碗放到他面前,又给自己盛。她动作很快,但手有点抖,汤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她皱了皱眉,像是对自己的手不满意。
“你平时不这样吧。”玉小刚说。
“平时?”安迪想了想,“平时我给客户盛汤,手稳得很。”
“那今天呢?”
“今天手不听使唤。”她坦率地说,然后拿起筷子,“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玉小刚低头吃狮子头。肉很嫩,汤清而鲜。他吃了几口,抬头看安迪,发现她没怎么动筷子,正看着他吃。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安迪说,“你吃东西挺香的。”
玉小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换了个话题:“你公司最近忙吗?”
“忙。”安迪说,“但今天不忙。我把下午的会推了。”
“推了?”
“嗯。我跟合伙人说我有私事。”安迪夹了一筷子干丝,“他问我什么私事,我说相亲。”
玉小刚差点被汤呛到:“你直接说相亲?”
“对啊。”安迪理所当然地说,“不然呢?我又不会撒谎。”
玉小刚笑了。安迪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自然些,嘴角弯弯的,眼睛也跟着弯。
“你笑什么?”玉小刚问。
“笑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安迪说,“相亲那天你笑得少。今天我多看看。”
玉小刚的耳朵有点热。他低下头吃菜。安迪也拿起筷子,终于开始认真吃饭。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包间里灯光暖黄,窗外是巷子里的老墙,墙上爬着半枯的藤。
玉小刚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亮着,是许萌的消息。他没点开,但预览栏里跳出了一长串字。他又看了一眼,安迪正在吃鱼,没注意他。
“我回个消息。”玉小刚说。
“嗯。”安迪头也没抬。
玉小刚把手机拿到桌下,点开微信。许萌的消息刷了整整一屏。最早一条是下午四点发的,他没回。然后是五点,六点,七点,每隔半小时就有一条。
“玉小刚哥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知道我之前说先做朋友不对,我后悔了。”
“你回我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我今天一整天都没吃下东西,一直在看手机。”
“你是不是把我删了?还是拉黑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
“哥哥,求你了,回我一句。”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我是不是连朋友都不配做了?”
玉小刚盯着屏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许萌蹲在书店里翻绘本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那颗小虎牙,想起她说“我怕受伤”时睫毛颤动的样子。他打了几个字:“在吃饭,一会儿聊。”
发出去之后,许萌几乎是秒回:“你还在!你没删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一直发,我就是害怕。你吃饭,你慢慢吃,我等你。”
然后又是一条:“我等你多久都行。”
玉小刚把手机扣在腿上,抬头。安迪正看着他。她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块鱼肉,但没往嘴里送。
“你好像很忙。”安迪说。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
“没,就是一个朋友。”
“朋友。”安迪重复了一遍,把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玉小刚,你是不是在脚踩两条船?”
玉小刚差点被口水呛到:“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安迪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点头:“我信你。我看人从来没看错过。你不是那种人。”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那就有意思了。既然你不是脚踩两条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女生吃回头草呢?”
玉小刚没说话。
“王漫妮也找你了,对吧。”安迪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玉小刚看着她。
“你不用瞒我。”安迪说,“王漫妮那个人我虽然不认识,但我听你说过。相亲那天你提了一句,说之前见过一个外企的市场总监,很漂亮,也很能花钱。你说的时候语气挺平的,但我听得出来,你其实挺欣赏她的。后来你又说还有一个小学老师,软软的,让你觉得自己年轻了。你提起她们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顿了顿,看着玉小刚:“所以我知道,她们肯定也找你了。而且不止一个。”
玉小刚沉默。
安迪放下筷子,身子往后靠了靠。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她看着玉小刚,眼神很认真,没有责备,也没有委屈,就是认真。
“玉小刚。”她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突然都回头了。”安迪说,“我不傻。我昨天一晚上没睡,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为什么突然这么想见你?我为什么推了会?我为什么列了表又撕了?这不像我。我做任何事都有理由,可这件事我没有理由。或者说,我有理由,但那些理由是我事后给自己找的。”
她看着玉小刚的眼睛:“我想知道真正的理由。”
玉小刚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那根线还连着她,他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平稳,坚定,没有动摇。她在等一个答案。
“如果我说了,你可能会不高兴。”玉小刚说。
“我这个人不喜欢被蒙在鼓里。”安迪说,“你说了,哪怕我不高兴,那也是真的。你不说,我才会真的不高兴。”
她身子前倾,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指节微微发白:“玉小刚,我直说。我感觉得到,我对你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我看你是评估对象,现在我看你,心里发紧。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感觉得到,你是知道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告诉我。”
玉小刚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短发泛着淡淡的光泽,珍珠发夹很小,却很亮。她的眼神坦然,直接,没有回避。他想起相亲那天,她拿着平板给他打分,说“不能变现就是爱好”。那时他觉得她太清醒了,清醒到有点冷。可现在她坐在这里,说“你说了,哪怕我不高兴,那也是真的”。那种直爽,那种坦诚,让他觉得自己藏着秘密是在侮辱她。
“好。”玉小刚说。
他把戒指的事说了。从旧书店捡到戒指,到昨晚的梦,到控制规则,到他对她们三个动了念头。他说得很慢,很平,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遮掩。说到最后,他低下头:“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疯了。但这是真的。”
安迪没有打断他。她从头到尾听完,然后沉默。
玉小刚不敢看她。他盯着桌上的鱼骨头,心里翻江倒海。他觉得羞愧。他用了那个能力,不管他有多少理由,他就是用了。他控制了一个女人的意志,哪怕她本来可能也会喜欢他,但他用了那个能力,性质就不一样了。
“安迪。”他说,“对不起。”
安迪没说话。
“我不该那样做。”玉小刚说,“我知道道歉没用,但我……”
“等等。”安迪忽然说。
玉小刚抬起头。安迪正看着他,但眼神有点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她皱起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相亲那天她看平板时就是这样敲的。
玉小刚以为她在生气。他见过女人生气的样子,王漫妮是冷笑,然后拉黑;许萌是哭,然后道歉。但安迪没有。她只是敲着桌子,眉头越皱越紧。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忽然回过神来,眼睛重新聚焦,看着玉小刚,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大,很真,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连那颗珍珠发夹都好像亮了一下。玉小刚愣住了。他以为她会难过,会生气,会质问他凭什么。可她笑了。
“你笑什么?”玉小刚说。
“我在想事情。”安迪说。
“想什么?”
“想怎么把你的利益最大化。”
玉小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你先把鱼吃了,凉了腥。”
玉小刚低头看着碗里的鱼,又抬头看她。
“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安迪说,“你跟我说了实话。你尊重我,我肯定也要尊重你。我刚才是在想,既然这个事是真的,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总不能白被控制吧?我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好像刚才听的是一个商业案例,而不是一个超自然事件。
“你接受得也太快了。”玉小刚说。
“我这个人接受能力一向很强。”安迪说,“当年我妈去世,我三天就回去上班了。合伙人说我冷血,我说哭有什么用。现在也是一样,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再哭再闹,能改变吗?不能。那不如想想怎么让它变得对我有利。”
玉小刚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胸口很热。
“你不觉得……不公平吗?”他问。
安迪想了想:“你控制我这件事,确实不公平。但我问你,你控制我之前,我想不想跟你在一起?”
玉小刚愣了一下:“什么?”
“相亲那天,我拒绝了你。”安迪说,“但那天晚上我回去,把你说的话又想了一遍。你说你想写点东西。我当时觉得那是浪费时间,可我后来想,我有多久没写过自己想写的东西了?我写方案,写报告,写邮件,可那些都是给别人看的。你自己写东西,写给自己看。我其实……有点羡慕你。”
她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玉小刚:“你控制我之后,我对你的感觉变了。但我不觉得那个感觉是假的。它只是被放大了,被提前了。如果没有这个能力,我可能过两个月,或者半年,才会发现我想跟你多聊聊。现在只是提前了。提前了也不坏。”
玉小刚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然,”安迪补充道,“我也不是完全没有私心。我刚才在想,你这个能力,如果用好了,能做很多事。我不是说你用来控制别人,我是说,你可以用这个能力去认识很多人,做很多事。你有这个能力,但你不一定有方法。我有方法。我可以帮你。”
她看着玉小刚,眼睛里闪着光:“回头我给你个提案。”
玉小刚笑了。他实在忍不住。安迪说“提案”的时候,表情太认真了,像在说一个几百万的项目。
“你笑什么?”安迪说。
“没什么。”玉小刚说,“就是觉得你太有意思了。”
“有意思?”安迪想了想,“这个词我还是第一次用来形容自己。以前别人说我有效率,说我果断,说我冷血。没人说过我有意思。”
“你挺有意思的。”玉小刚说。
安迪的耳朵有点红。她低下头吃菜,吃了几口,又抬头:“你那个朋友,许萌,她还好吗?”
玉小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许萌?”
“你刚才看手机的时候,表情不一样。”安迪说,“你看王漫妮消息的时候,眉头是平的。你看许萌消息的时候,眉头皱起来了。许萌比较软,对吧?她肯定发了特别多消息,你觉得对不起她。”
玉小刚没说话。
“你回她吧。”安迪说,“她现在肯定难受着呢。”
“你不在意?”
“在意。”安迪坦率地说,“但她是她,我是我。我犯不着跟她比。而且你刚才跟我说实话了,我心里踏实了。你去回她吧,别让她太难受。”
玉小刚拿出手机。许萌又发了十几条,最新一条是一分钟前:“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烦了?我不发了,你别不要我。”
玉小刚打了一行字:“我在跟朋友吃饭,一会儿给你打电话。”
许萌秒回:“好。我等你。你慢慢吃。”
然后又是一条:“对不起,我又发了。我控制不住。”
玉小刚把手机放下,看着安迪。安迪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取笑,就是看着。
“你这个人,”安迪说,“心太软。”
“不好吗?”
“好。”安迪说,“心软的人不会做坏事。但心软的人容易被人利用。所以你需要我。”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吃菜。玉小刚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相亲那天好看多了。那天她穿西装,戴眼镜,像个精密的机器。今天她穿针织衫,别珍珠发夹,手会抖,耳朵会红,会说“你说了,哪怕我不高兴,那也是真的”。她坐在那里,身上有一种很奇妙的反差,既是大女主,又是小女孩。
“安迪。”玉小刚说。
“嗯?”
“谢谢你。”
安迪抬头看他,笑了一下:“不用谢。我是你的人,帮你应该的。”
她说“我是你的人”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说“我是公司的合伙人”一样自然。玉小刚心里一动。
他们继续吃饭。安迪给他盛了第二碗汤,这次手没抖。她开始聊工作上的事,聊她最近做的一个项目,聊她怎么把对手公司的方案比下去。她说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空中比划,完全恢复了相亲那天那种利落和自信。但偶尔,她会忽然停下来,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笑一下,再继续吃。
玉小刚知道她在笑什么。她在笑自己刚才的手抖,笑自己撕掉的表,笑自己说的“你说了算”。她不介意被他看见这些,因为她觉得这没什么好藏的。她就是她,想清楚了就做,做就做到底。
吃完饭,安迪买了单。玉小刚要付,她拦住:“说了我请。”
他们走出巷子,外面是南城的老街,路灯昏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安迪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忽然又慢下来,等玉小刚跟上。
“玉小刚。”她说。
“嗯?”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
她站住,转过身,面对着他。路灯在她身后,把她短发边缘照出一圈淡淡的光。
“别人未必能接受真相。”她说,“我跟你说这个,是想提醒你,不要跟每个被你控制的人都解释。我不是因为特别大度才接受的,我是因为想清楚了。想清楚之后,我觉得我还是我,能这样重新认识一个人,跟他建立一种关系,挺不赖的。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有些人可能接受不了。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值得信任,你可以说。你要是拿不准,就别说。”
她顿了顿,看着他:“当然,你要是想跟王漫妮和许萌说,也可以。但你要想清楚,她们跟你说了什么,你才说了什么。我是因为问你为什么,你才说的。她们如果只是说想你,你就没必要说。对吗?”
玉小刚点点头。
“好。”安迪说,“那走吧,我送你到地铁口。”
他们并肩走了一段。安迪忽然问:“你那个小说,写完了吗?”
“还没。”
“写完了给我看。”
“你不是说不能变现吗?”
安迪笑了,这次笑得很大声,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我现在改主意了。不能变现我也看。你写外婆晒萝卜那篇,我看了三遍。你再写一篇,我再看三遍。”
玉小刚也笑了。
地铁口到了。安迪站住,看着他:“明天有空吗?”
“明天有课。”
“那后天。”
“后天也有。”
“大后天。”
玉小刚笑了:“你排期排得这么满?”
“排期是我的强项。”安迪说,“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按你的时间来。”
“周末吧。”
“行。”安迪掏出手机,当场在日历上打了个标记,“周六中午,还是我请。你想吃什么?”
“你定。”
“好。”安迪把手机收起来,退后一步,“那周六见。你回去路上小心。”
她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玉小刚。”
“嗯?”
“你要是想对我做点什么,不用客气。”她说得很坦荡,眼睛看着他,没有闪躲,“我是你的人,你说了算。”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短发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玉小刚站在地铁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感觉。他摸了摸手上的戒指,那枚戒指还是沉甸甸的,压着手指。
他掏出手机,三个对话框都亮着红点。王漫妮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书桌,桌上一杯红酒,一本书,配文:“一个人看书,有点闷。”
许萌发了十几条,最新一条是:“哥哥,你吃完了吗?我等你的电话。”
安迪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她刚发的:“到家跟我说一声。”
玉小刚看着这三条消息,深吸了一口气。他先回安迪:“好。”
然后他拨通了许萌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那头是许萌带着哭腔的声音:“哥哥……”
“别哭。”玉小刚说,“我吃完饭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许萌抽着鼻子,“我发了好多,你是不是烦我了?”
“没有。”玉小刚说,“我就是吃饭的时候不方便回。”
“真的?”
“真的。”
许萌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哥哥,我以后不这样了。我就是……就是怕。你以后要是想让我做什么,你就直接说。我什么都愿意。”
玉小刚握着手机,站在地铁口的台阶上,夜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抬头看天,南城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路灯的光晕一团一团的。
“许萌。”他说。
“嗯?”
“周六我有事,周日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许萌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好!我等你!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我做饭可好吃了。”
玉小刚笑了。他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王漫妮的消息,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忙。”
王漫妮秒回:“那你忙完找我。”
玉小刚把手机装进口袋,走下台阶。地铁站里人不多,他站在黄线后面等车,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想,安迪说得对。别人未必能接受真相。但至少,他得想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列车进站了,灯光从隧道深处涌过来。玉小刚上了车,找了个角落坐下。他闭上眼,感觉着戒指的重量。今晚睡着之后,他可以去灵冥空间,接受任务,升级,然后控制更多的人。但他现在不想想这个。
他现在想的是,周六中午,安迪会穿什么。周日中午,许萌会做什么菜。王漫妮呢,她还在等,她不会催,但她会一直等,等到他回她为止。
列车开动了,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玉小刚睁开眼,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觉得那个人有点陌生。三十一岁,母胎单身,刚找到教职,偷偷写小说。那个人现在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里有一个世界,世界里有一百个名额,名额里连着三个女人。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玉小刚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灵冥世界的影子。那个空间还是白茫茫的,他进去之后就知道任务了,不难,但费了些精神。完成之后,他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根看不见的弦紧了一紧,像是扩容了。名额从一百变成了两百,他还没想好要控制谁,但心里莫名地踏实。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王漫妮的消息停在昨晚十一点多,一条是“晚安”,一条是“明天降温,记得加衣服”。玉小刚看着那两条消息,王漫妮这个人,永远知道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永远体面,永远不失分寸。相亲那天她拒绝他,也是体面的,绕了很大一个圈子,最后用“我挺能花的”这种半自嘲的方式把话说开,给他留足了面子。
玉小刚忽然想,如果她不知道他控制了,她会怎么对他?她会像对任何一个她看不上眼的男人那样,礼貌地疏远,偶尔点个赞,逢年过节群发一条祝福。她不会主动,不会殷勤,不会说“只给你看”。她现在这样,是因为他动了那根线。但玉小刚又觉得,那根线只是把什么东西放大了。王漫妮本来就对他有好感,相亲那天她看了他两遍散文,走的时候加微信主动说“有空再聊”。那好感是真的,只是太薄了,薄到被现实一压就碎了。
他想看看,如果那层现实被彻底掀开,王漫妮会是什么样子。
玉小刚翻身下床,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夹克。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眼,觉得自己还过得去。出门前他给安迪发了条消息:“今天有点事,周六见。”安迪秒回:“好。有事随时找我。”干脆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他又看了一眼许萌的对话框,昨晚打完电话后,许萌发了一条:“我睡了,哥哥晚安。”后面跟着一个月亮的表情。玉小刚没回,把手机装进口袋。
王漫妮的公司叫“峰汇国际”,在南城最贵的写字楼里,整三层。玉小刚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楼下大堂宽敞得能跑马,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后面是一整面绿植墙,空气里飘着某种很贵的香氛。他走到前台,前台小姐抬头,笑得标准:“先生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王漫妮,市场总监。”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玉小刚说,“你跟她说,玉小刚来了。”
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她说了几句,放下电话,笑容更客气了:“沈总正在开会,请您在会客区稍等一下。”
玉小刚坐到会客区的沙发上,接过前台递来的水。他环顾四周,这地方确实讲究,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最新的财经杂志,墙上挂着抽象画,连垃圾桶都是定制的。王漫妮每天在这样的地方进出,难怪相亲那天她说护肤品一套小一万,不是炫耀,是陈述事实。她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精致是刚需,钱是氧气。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前台过来说:“沈总请您上去,她在十二楼会议室,您从这边电梯上去,出电梯右转走到头。”
玉小刚说了声谢谢,进了电梯。十二楼出来,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到头是一扇双开的玻璃门,里面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一群人围坐在长桌旁。玉小刚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王漫妮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说话。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连衣裙,脖子上系了一条细细的丝巾,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眼神专注,手指在文件上轻轻点着。玉小刚站在门口,她没看见他。
“……所以这个季度的投放策略需要重新调整,华东区的转化率比预期低了两个点,如果我们不……”王漫妮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她看见了玉小刚。
王漫妮手里那支笔掉了。笔滚到桌上,碰到一只杯子,发出一声脆响。会议室里的人都转头看门口,又转头看王漫妮。王漫妮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里变了好几次,先是白,然后红,然后又是白。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玉小刚对她笑了笑。
王漫妮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毯上。她没管。她绕过桌子,几乎是跑着冲向门口。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急促得像鼓点。会议室里有人喊了一声“沈总”,她没听见。
她冲到玉小刚面前,站定,喘着气,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全是水光,眼眶红了一圈,鼻尖也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他,嘴唇抖了又抖,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猛地扑进他怀里,死死地抱住了他。
玉小刚被她撞得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玻璃门。王漫妮把脸埋在他胸口,手臂箍着他的腰,箍得那么紧,像怕他下一秒就消失。她的身体在抖,很厉害地抖,呼吸急促,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崩开的哭腔。
“你来了。”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又低又哑,“你来了,你来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十几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看着他们那位向来优雅得体、滴水不漏的市场总监,像一个失控的小女孩一样埋在一个陌生男人怀里。
玉小刚低下头,看见王漫妮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抬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王漫妮忽然抬起头。她的脸全花了,睫毛膏晕开了一点,眼影有些洇,嘴唇上的口红也蹭掉了一半。她从来不让人看见她这个样子。但她现在不在乎。她看着玉小刚,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那光里有委屈,有渴望,有害怕,有不顾一切。
“你昨天为什么不回我?”她说,声音发抖。
“忙。”
“你忙什么?”她盯着他,眼眶又红了,“你知不知道我昨天等了你一晚上?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看手机?你知不知道我……”
她没说完。她踮起脚,吻了上去。
王漫妮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口红的味道,还有咖啡的苦。她吻得很用力,很急,像要把什么堵住的东西全部冲开。她一只手从他腰上移上来,抓住他的衬衫领子,把他往下拉。另一只手还死死地扣着他的后腰。她整个人贴着他,隔着薄薄的衬衫,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曲线。她的胸压在他胸口,急促的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热热地打在他脸上。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有人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毯发出闷响。有人喊:“沈总!”
王漫妮没理。她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嘴唇用力地贴着玉小刚的嘴唇,舌尖轻轻探出来,碰了一下他的唇缝。她的手从衬衫领子滑上来,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颧骨。她的吻从急切慢慢变得缠绵,从凶猛慢慢变得柔软,像一条河从峡谷冲出来之后流进了平原。她贴着他,喘着气,嘴唇还舍不得离开,一下一下地啄着,像在确认什么。
“王漫妮。”玉小刚终于说。
她停下来,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脸红透了,口红全花了,眼睛亮得吓人。
“你听我说……”玉小刚开口。
“我不听。”王漫妮说,“你先别说话。”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会议室。十几个人齐刷刷地坐着,表情各异。坐在长桌最头上的一个中年男人脸色铁青,双手按着桌面,指节发白。
“王漫妮。”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王漫妮看着他,没说话。
“这是年度最重要的客户会议。”那个男人一字一字地说,“你迟到十分钟,我忍了。你中途接电话,我也忍了。现在你当着客户的面跑出去跟人搂搂抱抱,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王漫妮看着他,还是没有说话。玉小刚感觉到她扣在他腰上的手松了一下,又紧了紧。
“这个项目你不用跟了。”那个男人说,“你回去收拾东西吧。”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有人小声说“李总”,有人拉那个男人的袖子,那个男人甩开了。
王漫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火星一样亮了一下就灭了。她松开玉小刚,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男人,面对着一屋子的人。她抬手把脸上晕开的睫毛膏胡乱擦了一下,擦得眼下更花了。她站得很直,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抬起。
“行。”她说。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求情,没有辩解,没有讨价还价。她转身拉住玉小刚的手,往外走。
“王漫妮!”那个男人在后面喊,“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回来!”
王漫妮没回头。她拉着玉小刚穿过走廊,高跟鞋敲在地毯上,这次声音很稳,一下一下的。她按下电梯,门开了,她把他拽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她靠到电梯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她睁开眼,看着玉小刚,忽然一摊手,做了个很无奈的表情。
“完了。”她说,“我失业了。”
玉小刚看着她。
“我只有你了。”王漫妮说,语气轻飘飘的,嘴角弯着,像在开玩笑。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直直地看着他,“你不要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她指了指电梯里的显示屏,上面红色的数字正在往下跳。
玉小刚看着她。她的脸花了,口红糊了,丝巾歪了,连衣裙的肩带滑下去一截。她站在电梯角落里,手还拉着他的,掌心出了汗,滑滑的,凉凉的。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也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你认真的?”玉小刚说。
“什么?”
“跳下去。”
王漫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这个人……你这时候不应该说‘我要你’吗?”
“我要你。”玉小刚说。
王漫妮的笑停了。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拉着他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扣着,扣得很紧。
“玉小刚。”她说,声音很小。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没有。”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王漫妮说,“我以前什么事都能自己搞定。工作上再难的事,我熬几个通宵也能拿下来。我从来不在人前哭,从来不让人看见我狼狈。可你一来,我全毁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你今天为什么来?”
玉小刚想了想:“想看看你。”
“看看我?”王漫妮苦笑了一下,“看我出丑?”
“看你真实的样子。”
王漫妮看着他,眼睛里的水终于溢出来了,沿着脸颊往下淌,把已经花了的睫毛膏冲成两道黑线。她没有擦,任它流。
“那你看到了。”她说,“我就这样。虚荣,要得多,撑着一副精致架子,其实里面早就烂了。相亲那天我说我挺能花的,是实话。我不想害你,才拒绝你的。可你现在来了,我又忍不住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是大堂,有人来来往往,有人往电梯里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王漫妮站在电梯里没动,拉着玉小刚的手也没放。
“玉小刚。”她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手段?”
玉小刚沉默了一下。
“是。”他说。
王漫妮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捡了一枚戒指。”玉小刚说,“它让我能控制别人。我控制了你,还有安迪,还有许萌。”
王漫妮听着,没有打断。
“我昨天没回你,是因为我在跟安迪吃饭。”玉小刚说,“我想看看你会怎么样。我今天来,也是想看看你会怎么样。”
王漫妮松开了他的手。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电梯壁上,看着他。她的眼睛还红着,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表情慢慢冷静下来了,像一杯热水放了一会儿,上面那层滚烫的雾气散去了。
“所以你觉得,”王漫妮慢慢地说,“我这么狼狈,都是你控制的?”
“不全是。”
“哪部分是?”
“你对我的感觉,”玉小刚说,“被放大了。”
王漫妮看着他,看了很久。电梯门又开了,有人进来,看了他们一眼,又出去了。门关上。
“那相亲那天呢?”王漫妮说,“那天你还没控制我吧?”
“没有。”
“那天我为什么拒绝你?”
“你觉得我养不起你。”
王漫妮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但眼睛没笑:“对。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挺好,可我跟他在一起,我得降生活质量。我做不到。我从小过惯了这种日子,我改不了。我宁可单着,也不想为了谁委屈自己。”
她顿了顿,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狼狈不堪,头发乱了,妆花了,裙子歪了。
“可你现在让我觉得,”她说,“那些东西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她转过身,面对玉小刚,往前走了两步,重新站到他面前。她抬手把自己的丝巾扯下来,随手扔在地上,又把盘头发的夹子抽掉,长发散下来,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把高跟鞋脱了,提在手里,赤脚站在电梯的地毯上。
“我失业了。”她说,“我车是贷款买的,房是租的,存款够花三个月。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着玉小刚,眼睛亮亮的:“你还要我吗?”
玉小刚看着她。她赤着脚,散着发,提着一双昂贵的鞋,脸上全是泪痕和晕开的妆。她站在电梯里,像一个刚从战场上逃出来的兵,丢盔弃甲,但站得笔直。
“要。”玉小刚说。
王漫妮笑了。这次笑得很大,露出牙齿,眼泪又掉下来,她伸手胡乱擦了一把,把脸擦得更花。
“那你得养我。”她说,“我不贵的,我可以少花点。”
“你不是挺能花的吗?”
“那是我以前。”王漫妮理直气壮地说,“我现在是你的人,你说了算。你让我少花我就少花。”
电梯门又开了,这次到了地下车库。王漫妮拉着玉小刚走出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得缩了一下脚趾。她回头冲他笑:“你开车了吗?”
“没有。”
“那打车。”王漫妮从包里摸出手机,叫了辆车。等车的时候她靠在墙边,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又用湿巾把脸擦了一遍,勉强恢复了几分人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晕开的睫毛膏,她皱了皱眉,在裙子上蹭了蹭。
车来了。王漫妮拉开车门坐进去,玉小刚跟进去。她报了个地址,然后靠到玉小刚肩上,闭着眼。
“我困了。”她说。
“你昨晚没睡好?”
“一晚上醒了四次。”王漫妮闭着眼说,“看你回没回。每次都失望。”
玉小刚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她,她的呼吸慢慢平了,睫毛还在微微颤着,鼻尖上有一点点没擦干净的黑渍。她靠着他,整个人放松下来,像一只绷了太久的弓终于卸了弦。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松松地扣着,不再用力,但也没有放开。
车开了十几分钟,王漫妮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那个安迪,是做什么的?”
“咨询公司合伙人。”
“她比我强。”王漫妮说,“她拎得清,我拎不清。”
“你拎得清。”玉小刚说,“你只是要得多了点。”
“那我现在要得少了。”王漫妮睁开眼,看着他,“我就想要你。行吗?”
玉小刚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像水洗过一样。他忽然想起相亲那天,她坐在咖啡店里,端着杯子说“我挺能花的”,那时候她眼睛里全是精明和防备,像一只守着自己窝的狐狸。现在那些东西都没了,剩下的就是一个女人,害怕被丢下。
“行。”玉小刚说。
王漫妮笑了,把脸又埋回他肩窝里。车窗外南城的街景慢慢后退,写字楼、商场、天桥、梧桐树。她闭着眼,嘴角弯着,手扣着他的手指,扣得松松的,但一直没松。
玉小刚低头看着她的发顶,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香水味,混着一点汗味和泪水的咸。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戒指,那枚戒指还是沉甸甸的。他想,昨晚升了级,名额多了,可他现在还没想好怎么用。
他先得把眼前这个人安排好。
王漫妮报的地址是她租的公寓,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里,一室一厅,月租抵得上玉小刚半个月工资。进门的时候她踢掉鞋子,光脚踩在玄关的凉席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有点乱。”
其实不乱。屋子收拾得很整齐,沙发上搭着一条米灰色的针织毯,茶几上放着半瓶红酒和一只高脚杯,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阳台外面能看到南城东边的天际线。但王漫妮说的乱,是另一种乱。玉小刚看出来了,她把很多在外面撑着的东西都堆在这里。衣帽架上挂着三件风衣,鞋柜旁边还立着两个没拆的快递箱,化妆台上瓶瓶罐罐挤成一片,每一瓶都不便宜。
“你随便坐。”王漫妮说,“我先洗个脸。”
她钻进卫生间,水声响起来。玉小刚在沙发上坐下,把夹克脱了搭在扶手上。他环顾四周,茶几上那瓶红酒是开过的,软木塞歪在一边,杯底还有一点暗红色的残酒。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印刷品,莫奈的睡莲,配着很贵的画框。电视柜上摆着一张照片,王漫妮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很开,背景像是某个海岛。玉小刚猜那是她母亲。
王漫妮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上干干净净的,头发也重新扎过了,换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下面是一条棉质短裤,露出两条细白的腿。她看起来和会议室里那个精致的市场总监判若两人,但玉小刚觉得这样更好看。
“看什么?”王漫妮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扯了扯卫衣下摆。
“看你卸了妆的样子。”
“丑吧?”
“不丑。”玉小刚说,“比化妆好看。”
王漫妮撇了撇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离他半臂的距离,膝盖并着,脚趾在凉席上抠了一下。她盯着茶几上那瓶红酒看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饿了。”她说,“你想吃什么?我点外卖。”
“你平时都点外卖?”
“偶尔做,但今天不想动。”王漫妮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划了两下,忽然停住了。玉小刚看见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她飞快地继续往下划,“你想吃日料还是淮扬?有家日料不错,三文鱼很新鲜,就是有点远。要不就楼下那家粤菜,煲汤还可以。”
玉小刚注意到她划过了好几家店,其中一家是之前相亲时她提过的,人均不低。她没有点进去。
“你想吃哪家?”王漫妮问他,语气很平常,但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手机边缘。
“楼下那家粤菜就行。”玉小刚说。
王漫妮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委屈。她点点头,点了两份煲仔饭,一份例汤,一份青菜。下单的时候她又犹豫了一下,把例汤从单人份换成了双人份,贵了三十块钱。
“你喝汤吗?”她问。
“喝。”
她点了确认,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身子往后靠了靠,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玉小刚。”
“嗯。”
“我以前点外卖从来不看价格的。”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一个月外卖能花四五千。买衣服也是,看中了就买,同一款不同颜色都拿。我一直觉得钱挣来就是花的,不花留着干什么。我妈说我这样不行,我说我养得起自己。”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他:“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败家?”
“没有。”玉小刚说,“你挣得多,花得多,正常。”
“我现在没工作了。”王漫妮说,“下个月房租都成问题。”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但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她很快眨了眨眼,把那层水光压下去,坐直身子,拿起茶几上那半瓶红酒看了看。
“这个还能喝,别浪费了。”她起身去厨房拿杯子,回来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深宝石红色的,在杯壁上挂出很淡的痕。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唇。
“这酒三百多。”她说,“上个月买的。以前这种酒我随便喝,现在觉得……真贵。”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自嘲:“王漫妮啊王漫妮,你也有今天。”
玉小刚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想起相亲那天,她坐在咖啡店里,端着杯子说“护肤品一套小一万,衣服鞋子每季都要换,出国旅行一年至少两次”。那时候她说这些话是理直气壮的,甚至带着一点筛选的意味。现在她坐在自己租的公寓里,穿着旧卫衣,喝着一瓶三百块的红酒,说“真贵”。可她看他的眼神是软的,软的像化开的糖,里面没有一丝后悔。
“王漫妮。”玉小刚说。
“嗯?”
“你要是担心钱,我可以……”
“别。”王漫妮打断他,举起杯子晃了晃,“你别跟我说钱的事。我自己惹的,我自己扛。实在扛不住了,我卖包。我那几个包还能换点钱,够撑一阵。”
她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南城的夜从东边漫过来,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光河。她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很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卸了妆之后反而更清晰。
“我以前觉得,”她慢慢地说,“找男人一定要找养得起我的。不一定要很有钱,但至少不能让我降生活质量。相亲那天我说我挺能花的,其实还有半句我没说。”
“什么?”
“我挺能花的,但我也有本事挣。我一直觉得,我花得起,是因为我挣得来。所以我不需要靠男人。但我也不想让男人靠我。”她转过头看着他,“你懂吗?”
玉小刚点头。
“可你今天来了。”王漫妮说,“你站在会议室门口,我看见你,脑子就炸了。什么客户,什么项目,什么年终奖,全炸没了。我就想跑过去抱住你。我忍不了,一秒都忍不了。”
她把杯子放下,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玉小刚,我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这样过。我以前谈恋爱,分手了最多难受三天,第四天照常上班,化妆,见客户。我妈说我没心没肺,我说心只有一颗,不能随便给。”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可我现在想给你。全给你。你嫌不嫌晚?”
玉小刚看着她。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他想起相亲那天她走的时候,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标准,嘴角弯到恰到好处,眼睛却没怎么动。现在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先动了,里面有东西在涌,像水满了一样,随时会溢出来。
“不晚。”玉小刚说。
王漫妮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你今晚别走了。”她说。
“你确定?”
“确定。”王漫妮说,“我没工作了,明天不用早起。你不用,你周末才去找安迪。今晚你是我的。”
她弯下腰,两只手撑在他膝盖上,凑近了看他。她的呼吸里带着红酒的甜味,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褐色的,像两潭被风吹皱的水。
“玉小刚。”她轻声说。
“嗯。”
“你对我做什么都行。”她说,“你想让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我以前觉得这种事要端着,要等,要吊着。现在我不想端了,太累。我就想对你好,往死里好。”
她的嘴唇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上面细细的纹路。她没有亲上来,只是停在那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他脸上,热热的,带着酒气。她的手从膝盖上移上来,放到他腰上,手指慢慢收紧,抓住他衬衫的下摆。
玉小刚抬手,碰了碰她的脸。她的皮肤很滑,颧骨下面有一小片红,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东西。她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睫毛扫过他的指尖。
“你以前对别人端过吗?”玉小刚问。
王漫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过。当然端过。相亲的时候我端得可好了,跟个面试官似的。你不也端了吗?你穿那件灰夹克,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坐在那儿跟个老学究一样。”
“我没端。”玉小刚说,“我就那样。”
“那你怎么不端?”王漫妮歪着头看他,“你那时候就知道我将来会这样?”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来?”
“就是想看看。”
“看看我什么样?”
“看看你卸了妆什么样。”
王漫妮“扑哧”一声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整个人趴到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她笑了一会儿,笑出了眼泪,又抬手擦掉。她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但笑得很开心。
“玉小刚。”她说,“你这个人太讨厌了。”
“我怎么讨厌了?”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就想对你好。”她说,“你控制了我,可你什么都没让我做,我自己就贴上来了。你说这多讨厌。”
门铃响了。外卖到了。王漫妮从他身上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开门,接过外卖袋子,放到餐桌上。她打开盒子,煲仔饭的热气腾起来,带着腊味和酱香。例汤是莲藕排骨,汤色清亮。她把筷子递给他,自己先喝了一口汤。
“好喝。”她说,“你喝。”
玉小刚坐下来,吃了一口饭。米粒粒分明,锅底的锅巴焦脆。王漫妮坐在对面,吃得很慢,时不时看他一眼。她的坐姿和相亲那天完全不一样了,那天她坐得笔直,肩膀打开,下巴微收,像一个随时准备谈判的人。今天她盘着腿坐在椅子上,卫衣下摆盖着大腿,头发松松地扎着,有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夹了一块腊肠放到他碗里,又夹了一块。
“你吃。”玉小刚说。
“我吃着呢。”王漫妮说,但筷子还是往他碗里伸。
她自己碗里的饭没怎么动,倒是一块一块地给他夹菜。玉小刚停下筷子看她,她就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手上不停。
“你别光给我夹。”
“我乐意。”王漫妮说,“我以前跟别人吃饭,都是别人给我夹。今天我给我自己人夹。”
她说“自己人”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玉小刚低下头扒饭,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紧。
吃完饭王漫妮把盒子收了,泡了两杯茶。她端着杯子回到沙发上,挨着他坐下。这次离得近了,肩膀靠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她把腿缩上去,光着的脚搁在他大腿上,脚趾动了动。
“凉。”她说。
玉小刚低头看她的脚。很白,脚背上有一条细细的青筋,脚趾圆润,指甲上还留着透明的甲油。她的脚很小,大概三十五码,搁在他腿上没什么分量。他想起相亲那天她穿高跟鞋的样子,脚背绷成一条优美的弧,那时候她的脚是武器,现在她的脚只是脚。
“玉小刚。”王漫妮端着杯子,看着茶水里的倒影。
“嗯。”
“你那个戒指,能控制多少人?”
“现在两百。”
“两百个。”王漫妮想了想,“安迪和许萌占了三个名额,还有一百九十七个。”
“嗯。”
“你打算控制谁?”
“没想好。”
王漫妮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她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很认真:“你要是想控制谁,告诉我。我帮你挑。”
玉小刚看着她。
“我说真的。”王漫妮说,“我虽然现在没工作了,但我看人的眼光还在。我知道什么样的女人对你这种人有价值。安迪能帮你做事,许萌能给你情绪,我……”她顿了顿,“我能帮你花钱。”
她自己先笑了:“开玩笑的。我能帮你社交。我以前那个圈子,认识不少有用的人。你要是想控制谁,我可以给你列个单子,哪个有用,哪个没用,哪个风险大,哪个上手快。我以前做市场分析,就是干这个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又回到了会议室里那种利落和条理,但眼神是软的,里面全是讨好,全是想把什么东西捧到他面前给他看。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她急着证明自己还有用。她怕他嫌她只会花钱,怕他嫌她虚荣,怕他哪天觉得她没价值了把她丢下。
玉小刚伸手把她揽过来。王漫妮顺势倒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一只手搭在他肚子上。她的身体很软,隔着薄薄的卫衣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和弧度。她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地贴着他。
“你不用证明什么。”玉小刚说。
王漫妮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闷闷地说:“可我就是想对你好。”
“那就对我好。”
“你不嫌我?”
“嫌你什么?”
“嫌我虚荣,嫌我能花,嫌我除了漂亮没别的本事。”
玉小刚低头看她。她在他怀里仰着脸,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等着他的答案。她的头发散在他胳膊上,又软又滑,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你还有本事。”玉小刚说。
“什么本事?”
“你相亲那天看了我两遍散文。”
王漫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把脸埋进他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笑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玉小刚。”她说。
“嗯。”
“你再说一遍你要我。”
“我要你。”
王漫妮闭了一下眼,像在品味什么很甜的东西。她睁开眼,撑起身子,凑近他,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很柔,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她退回去,重新躺回他怀里,把他的手拉过来环住自己的腰。
“这样就够了。”她说,“你坐着,我靠着你,就够了。”
窗外的车流声渐渐稀了。南城的夜很深,远处高架上的光河还在流。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笼着他们两个人。王漫妮在他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又轻又匀。她的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衬衫,攥得松松的,像是怕他走,又像是知道他不走。
玉小刚低头看她。她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卫衣领口滑下去,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肩。她没有醒,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只搭在他肚子上的手渐渐松开了,滑到他腿边,指尖搭着他的膝盖。
玉小刚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落地灯调暗了些。他往后靠了靠,让她睡得更舒服。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隔着卫衣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他想起相亲那天她坐在对面,端着咖啡说“我挺能花的”,那时候她的眼睛里全是计算和防备,像一只守着窝的狐狸。现在她窝在他怀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退路,可她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戒指。那枚戒指还是沉甸甸的,压着手指。昨晚升了级,名额变成了两百,可他还没用过一个。他低头看着王漫妮的睡颜,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玉小刚想,她明天醒来,会问他饿不饿,会给他做早饭,哪怕她根本不会做。她会用手机计算器算每一笔花销,算完把手机扣在桌上,然后笑着跟他说“没事,我卖包”。她会带他去见她那个圈子里的朋友,介绍的时候说“这是我男朋友”,语气里有骄傲,也有心虚。她会想尽办法证明自己还有用,哪怕只是帮他挑下一个控制对象。
她虚荣的那一面还在,一分没少。但她现在愿意为了他忍着。忍着不点贵的餐厅,忍着不买新衣服,忍着不用那些瓶瓶罐罐。她忍着的时候会笑,笑得有点勉强,但眼睛里全是甘愿。
玉小刚闭上眼,靠在沙发上。王漫妮的体温透过卫衣传过来,暖融融的。窗外的光河还在流,无声无息。他忽然觉得,三十一岁这一年,好像突然变长了。
玉小刚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一盏造型简约的吊灯,再往旁边是一面米灰色的墙。他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王漫妮的公寓。他低头看,怀里空着,王漫妮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客厅里飘着咖啡的味道,还有煎蛋的油烟味。
敲门声又响了,不急不缓,很有耐心。玉小刚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大概是王漫妮给他搭的。他趿拉着鞋走到门口,王漫妮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不知道,我去看看。”
他拧开门把手。门开了,门外站着许萌。
玉小刚愣住了。
许萌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裙摆到膝盖下面,脚上是一双米色帆布鞋,鞋边有些脏。她没扎头发,刘海软软地搭在额前,后面披散着,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栗色。她的脸很白,白到几乎透明,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像是一夜没睡。她手里攥着一个保温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看见玉小刚,她先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却没有光。她的鼻尖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已经哭不出什么了,只剩下干涸的痕迹。
“哥哥。”她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沙哑。
玉小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昨晚完全忘了许萌。他忘了她发过的消息,忘了她说的“我等你”,忘了她在电话那头带着哭腔说“我以后不这样了”。他完全忘了。
“许萌。”他说,“你怎么……”
“我做了早饭。”许萌举起手里的保温袋,像献宝一样,“我早上四点就起来了,做了三明治,还有水果,还有你上次说喜欢吃的那个溏心蛋。我查了教程,做了好几遍,有一个蛋终于溏心了。”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但她忍着,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她抬起头看着玉小刚,目光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像一只被踢过很多次的狗,还是忍不住要蹭过来。
“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她说,“你是不是还没睡好?我可以等,你回去睡,我在门口等着。”
玉小刚看着她。晨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裙子照得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肩带。她站在门口,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轻得没有重量。她的嘴唇干裂了一点,像是没喝水,又像是咬了太多次。
“许萌。”玉小刚说,“你不用这样。”
“我没有怎样。”许萌急忙说,“我就是想给你做早饭。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闹了。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我不该一直发消息,不该那么烦。我以后不发了,真的。我就安安静静地待着,你有空了来看看我就行。”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很快抬手擦掉,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又把保温袋往他面前递了递:“你拿着吧,趁热吃。我不进去,我就在门口。你拿着我就走。”
玉小刚接过保温袋。袋子还是温的,里面的餐盒沉甸甸的,看得出她装了很多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昨晚在别人家,想说我不值得你这样。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许萌站在门口,白色的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抬手理了理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她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像是把所有东西都吞进肚子里,只把最软的一面翻给他看。
“哥哥。”她说,“我走了。”
她转身要走。玉小刚下意识地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圈住。她站住了,回头看他,眼睛里又亮了一下,像快要熄灭的灰烬被风吹了一下。
“别走。”玉小刚说。
许萌的嘴唇抖了抖,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得很大,眼睛弯成月牙,露出那颗小虎牙。她转过身,往前迈了一步,像是要扑进他怀里。她的嘴唇张开,像是要说什么。
然后她大喝了一声。
“放屁如打雷,轰天裂地罗三炮!”
玉小刚没反应过来。他听见了这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但他不明白。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她的溏心蛋,想着她四点起床,想着她站在门口说“我不进去”。然后他看见许萌的表情变了。
她的笑脸还在,但嘴角忽然僵住了,眼睛睁大了,瞳孔缩了一下。她的身体绷紧了,从脚趾开始,一路向上,小腿、大腿、腰、背、脖子,全部绷成一张弓。她微微向后仰了一下,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力量。然后她放了一个屁。
玉小刚没有听见声音。声音已经超出了耳朵能感知的范围。他只感觉到一股力量,从许萌身后炸开,像一座山凭空出现在楼道里,然后被压缩成一条线,从她身体里射出来。那股力量撞上他,把他掀起来,穿过客厅的墙,穿过卧室的墙,穿过整栋楼所有的墙。
他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墙,可能是钢筋,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的脊椎发出了一连串碎裂的声音,像一挂鞭炮在身体里炸开。他的肋骨断了,断得很干净,一根一根从中间裂开,扎进肺里。他的肺被扎穿了,空气从破口处漏出来,灌进胸腔,像有人往他身体里打气。他张大了嘴,想吸一口气,但吸不到。他的嘴在动,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嘴唇一开一合,什么也进不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他看见许萌站在原来的位置,白色的裙子已经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布条挂在身上。她的身体还在膨胀,从里面往外炸,皮肉一块一块地飞出去,骨头一根一根地裂开。她的脸还对着他,那颗小虎牙还在,但颧骨以下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上面半张脸,眼睛里还留着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整栋楼塌了。
混凝土碎了,钢筋断了,玻璃渣子像雨一样往下落。玉小刚的身体被压在楼板下面,腿被一根钢筋穿透了,从大腿内侧扎进去,从外侧穿出来。他的血流了很多,流得很快,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涌出去,在地面上漫开,面积越来越大。他想动,但动不了。他的下半身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有上半身还在疼,疼得像有人在用烧红的铁往他神经上按。
冲击波还在扩散。玉小刚能感觉到地面在动,在裂,在往下陷。他的身体随着楼板一起往下沉,周围全是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叫救命。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有的很近,有的很远,然后一个一个地消失。消失得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连个响都没留下。
玉小刚的脸贴在冰凉的地面上。他能看见远处的东西,虽然他的眼睛已经被灰和血糊住了。他看见对面的楼像积木一样塌了,一层一层地往下坐,每一层落下都扬起巨大的灰尘。他看见街道裂开了,柏油路面碎成一块一块的,露出下面的土层和管道。管道炸了,水从里面喷出来,喷得很高,在空中散成水雾,然后又落下去。他看见汽车被掀起来,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砸在废墟上,油箱爆炸,火光一闪就灭了。他看见人,很多人,有的站着,有的跑着,有的趴着。他们很快就都没了,被埋了,被砸了,被烧了,被吹走了。
天空变成了白色。白的很彻底,像这个世界被漂白了一遍。玉小刚的耳朵里嗡嗡地响,那声音越来越大,大到他听不见别的东西。他的眼睛开始失焦,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边界不再清晰,颜色混在一起,像有人把他的视觉搅成了一锅粥。
他的身体还在疼。疼得很具体,每一根断掉的骨头都知道疼,每一处被刺穿的皮肤都知道疼。他的肺还在漏气,他的心脏还在跳,但跳得很吃力,一下一下的,像是随时会停下来。他感觉到自己的血流得慢了,流得少了,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地面很凉,凉气从下往上渗,从脚开始,一路向上,小腿、大腿、腰、背、胸口、脖子。最后是他的脸。
他的脸贴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但什么也看不见了。白茫茫的一片,和昨晚梦里的灵冥世界一样白。只是这次没有克拉丽丝,没有声音,没有规则,什么都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远。然后心跳停了。很轻的一下,像一根弦断了。
玉小刚死了。
整座城市都死了。南城没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粉尘,在巨大的弹坑上方缓缓飘荡。风从远处吹来,把粉尘吹向四面八方,慢慢消散在天空中。太阳照常升起来了,照着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照着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玉小刚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天花板,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出去,消失在灯座后面。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心跳很快,后背全是汗。他动了动手指,能动。他又动了动脚趾,也能动。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顺畅地灌进肺里,没有漏气,没有血。
是梦。
他慢慢转过头。窗帘拉着,但缝隙里漏进来一束晨光,斜斜地打在地板上。床边的小柜子上放着一杯水,还有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侧过身,看见了王漫妮。
王漫妮跪趴在床上,背对着他,身上只穿了一条极细的黑色丁字裤,那根细细的带子勒在臀缝里,把两瓣屁股完完整整地露在外面。她的膝盖分开,小腿搁在床上,脚趾微微蜷着。上半身趴在枕头上,脸侧着,头发散在白色枕面上,像墨水滴进了牛奶里。
她的屁股很好看。玉小刚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一个女人的屁股,也从来没想过一个屁股能好看成这样。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发亮,在晨光里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两瓣臀肉饱满而紧实,像是两只倒扣的碗,从腰窝下面开始隆起,弧度很圆,很完整,没有一点赘肉。从臀尖往下,线条收进去,收出大腿根部那一小片阴影。她的臀缝很直,很深,两瓣屁股贴在一起,形成一条笔直的暗线。那条黑色丁字裤的带子正好卡在这条线上,把她的屁股从中间勒开,左右各一半,像切开的桃子。
“好看吗?”王漫妮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玉小刚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好看。”
“比安迪的好看?”
“我没看过安迪的。”
王漫妮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一点,侧过头看着他,嘴角弯着:“那你以后去看,看完告诉我谁的更好。”
“你不在乎?”
“在乎。”王漫妮把脸又埋回枕头里,声音嗡嗡的,“但我现在没资格在乎。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个屁股。你要是看不上,我就真没辙了。”
玉小刚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臀尖。她的皮肤很滑,像摸到一块刚切开的黄油,凉凉的,又带着体温。他的手指从臀尖慢慢滑下去,沿着那道弧线往下,到了大腿根部又折回来,从下往上,轻轻托住她的臀底。她的肉很实,托上去沉甸甸的,像一只装满了水的皮囊,手掌一松,它就弹回原来的形状。
王漫妮轻轻“嗯”了一声,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动。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背弓起来一点,把屁股翘得更高了些。那条丁字裤的带子绷得更紧了,陷进肉里,把两瓣屁股勒得更分明。
玉小刚用两只手捧住她的屁股,拇指按在臀尖上,剩下四指托着臀底,把她整个臀部包在掌心里。他的手掌不大,包不住,两边各露出一小条弧线,白白的肉从指缝间鼓出来。他用力揉了一下,她的肉在他手里变形,然后又弹回去。
“玉小刚。”王漫妮的声音从枕头里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喘。
“嗯。”
“你喜欢吗?”
“喜欢。”
“那你以后天天看。”她说,“我天天给你看。我别的不行,这个还行。我以前练瑜伽,就练这个,练了好几年。我教练说我的臀形是她见过最好的。”
她说着,扭了一下腰,屁股在他手里晃了晃,像水波一样从中间荡开,又收回来。玉小刚喉结动了一下。他俯下身,把脸贴上去。她的皮肤很凉,贴在脸上像一块温润的玉。他闻到她身上沐浴液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一点身体本来的气息。她的肉贴着他的脸,软软的,又很有弹性,像在脸上垫了一团温热的棉花。
王漫妮把脸从枕头里彻底抬起来,回过头看他。她的脸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朵根,但眼睛亮亮的,全是得意和讨好。她看着他趴在她屁股上,嘴角弯起来,弯得很高。
“玉小刚。”她说。
“嗯。”
“我比许萌好吧?”
玉小刚的动作停了一下。
王漫妮的眼睛黯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她转回头,把脸贴回枕头上,声音轻飘飘的:“没事。我就问问。你不用回答。”
她安静了几秒,然后忽然抬起上半身,两只手撑在床上,腰往下压,把屁股撅得更高。她的背弓成一条弧线,从肩胛骨到腰窝到臀尖,起伏得很分明。她回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有讨好,有不安,有试探,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玉小刚。”她说,“你看好了。”
玉小刚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忽然变了,嘴角还弯着,但眼神里多了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使劲,在蓄力,在酝酿什么。
“放屁如打雷——”
玉小刚愣住了。
“轰天裂地罗三炮!”
王漫妮猛地一绷身子。她的背弓得更厉害了,腰往下压,屁股往上撅,整个人绷成一张满弓。她的脚趾在床上抠紧了,小腿绷直,大腿肌肉一块一块地鼓出来。她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路红上去,红到耳朵尖,红到发根。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
然后她放了一个屁。
玉小刚没有听见声音。他只感觉到一股力量。那股力量从王漫妮身体里炸开,比许萌的更大,更猛,更彻底。它从她的臀缝里喷出来,先撞上他的脸,他的脸瞬间被掀掉了,皮肉从骨头上剥离,像一张纸被从桌上吹走。他的头骨碎了,碎成一块一块的,飞向四面八方。他的脑子还在转,最后转的一个念头是“原来是真的”。
那股力量没有停。它穿过卧室的墙,穿过客厅,穿过整栋楼,穿过小区,穿过街道。它把沿途的一切都抹掉了,不是炸碎,是抹掉,像用手擦掉玻璃上的水雾。楼没了,树没了,车没了,人没了。地面裂开了,裂得很深,裂缝从城市中心向外延伸,越来越宽,越来越长。海水从裂缝里涌出来,灌进城市,灌进平原,灌进山脉。
玉小刚的身体已经没有了。他的意识还在,但已经没有身体可以依附了。他“看见”整片大陆在动。亚欧大陆,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整块地壳被那股力量从中间撕开,裂缝从南城开始,一路向北,穿过长江,穿过黄河,穿过蒙古高原,穿过西伯利亚。裂缝又向东,穿过日本海,穿过太平洋。地幔物质从裂缝里涌出来,红的,亮的,烫的,把海水煮成蒸汽,把天空染成暗红色。
大陆在沉。亚欧大陆像一块被抽走了支撑的木板,从中间开始往下塌。沿海的城市先没了,东京、上海、孟买、伦敦、巴黎,一个接一个地陷进海里。海水倒灌进来,灌满了整个大陆架。然后是内陆,西安、莫斯科、柏林、罗马,地面裂开,城市陷进去,被岩浆填满,又被海水浇灭。大陆架断了,亚欧板块碎成几大块,一块一块地往下沉,沉进地幔里,被高温融化,化成岩浆,混进地幔的对流里。
天空变成了黑色,然后是红色,然后是白色。冲击波绕着地球转了一圈,把大气层撕开一个口子,把云层吹散,把臭氧层烧穿。太阳光直射进来,照在滚烫的海面上,海水在沸腾,蒸汽升上去,把整个地球裹在一层厚厚的白雾里。
玉小刚的意识开始散了。他“看见”的东西越来越模糊,边界在消失,颜色在混在一起,像一幅画被水泡了,颜料一点一点地化开。他最后“看见”的是王漫妮。她站在一片虚无里,光着屁股,回头冲他笑,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不安和讨好。
“玉小刚。”她说,“我比许萌好吧?”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玉小刚又一次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延伸出去,消失在灯座后面。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心跳很快,后背全是汗。他动了动手指,能动。他又动了动脚趾,也能动。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顺畅地灌进肺里。
是梦。
他转过头。王漫妮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正在穿丝袜。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吊带睡裙,细带子挂在肩上,露出大片后背。她弯腰把丝袜卷到脚趾,然后一点一点往上拉,从脚踝到小腿,到大腿,到臀。丝袜是黑色的,半透明,绷在她白得发亮的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烟。她拉到大腿根的时候,睡裙下摆被带起来一截,露出臀底那一弯饱满的弧线。
“醒了?”她回头看他,嘴角弯着,“好看吗?”
“好看。”
王漫妮把另一条腿的丝袜也穿好,站起来,转了半圈。丝袜绷紧了,臀尖上透出一点肉色。她抬起一条腿搁在床沿上,用手抚平大腿内侧的丝袜,那个动作很慢,从膝盖内侧一路抚上去,到了腿根处停了一下,指尖在丝袜上按了按。
“玉小刚。”她说,“你想不想摸摸?”
玉小刚伸手碰了碰她的大腿。丝袜很滑,她的手感很好,隔着丝袜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热和底下肌肉的线条。他的手指顺着大腿内侧往上走,到了腿根处,丝袜的边缘,再往上就是光裸的皮肤。他指尖探进去,触到一小片湿热的软肉。
王漫妮轻轻哼了一声,把腿放下来,转身面朝他。她弯下腰,两只手撑在他头两侧,俯身看他。酒红色睡裙的领口垂下来,里面什么都没穿,两团饱满的弧线在领口晃了晃。她的头发散下来,扫过他的脸,痒痒的。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嘴唇上细细的纹路,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玉小刚。”她说,“我漂亮吗?”
“漂亮。”
“比许萌漂亮?”
玉小刚沉默了半秒。王漫妮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她把嘴角弯得更高,眼睛也弯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用力过猛的礼物盒,包装太精致了,反而让人不敢拆开。
“没关系。”她说,“我就问问。”
她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床前,仰起下巴看着他。她的表情又变了。嘴角还弯着,但眼神里多了一种奇怪的东西。玉小刚的胃猛地缩了一下。他见过这个表情。
“王漫妮。”他说,“别。”
“放屁如打雷——”
“王漫妮!”
“轰天裂地罗三炮!”
王漫妮猛地绷直了身体。她的背弓起来,腰往前压,屁股往后撅,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她的脚趾抠进地毯里,小腿绷直,大腿肌肉一块一块地鼓出来。她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血管凸出来,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
然后她放了一个屁。
玉小刚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抛了起来。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从床上飞出去,撞穿卧室的门,撞穿客厅的墙,撞穿对面楼的外墙,嵌进对面的钢筋混凝土里。他的肋骨全断了,一根一根从侧面扎出来,白色的骨茬上挂着红色的肉。他的肺被扎穿了,胸腔里灌满了空气和血,像一只被踩扁的皮囊。他的眼睛还睁着,看见王漫妮站在原来的位置,酒红色睡裙碎了,丝袜碎了,身体从中间裂开,往外翻,像一朵正在盛开的红色的花。
整栋楼塌了。地面裂了。城市陷了。亚欧大陆从中间断开,裂缝从南城一路往北,穿过长江,穿过黄河,穿过西伯利亚,穿过北冰洋。地幔物质涌出来,红的,亮的,烫的,把海水煮成蒸汽,把天空染成暗红色。大陆一块一块地往下沉,沉进地幔里,被融化,被吞没。地球裂成两半,像一只被掰开的橘子,橘瓣飞向太空,在黑暗里冻成冰,又被太阳风一吹,散成尘埃。
什么都没有了。
玉小刚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延伸出去,消失在灯座后面。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心跳很快,后背全是汗。他动了动手指,能动。他又动了动脚趾,也能动。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王漫妮跪在床上,背对着他,正在做瑜伽。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小背心,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瑜伽裤,裤子很紧,绷在臀上,把两瓣屁股的形状完完整整地勾出来。她正在做一个猫式的姿势,膝盖分开与髋同宽,小腿搁在床上,上半身趴下去,额头抵着床面,两只手向前伸。她的背弓着,腰往下塌,屁股往上翘,瑜伽裤在臀缝处勒出一条深深的线。
“醒了?”她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等我做完这组。”
她把腰往下压了压,屁股又往上翘了一点。瑜伽裤的布料被绷得很紧,臀尖处透出一点肉色,能看见内裤的边缘,很细的一条,是黑色的。她维持这个姿势,呼吸很慢,很匀,小腹一起一伏的。
玉小刚看着她的屁股。很好看。她的臀形确实好,饱满,圆润,有力量感。瑜伽裤把她的线条勾得很清晰,从腰窝到臀尖的弧线,从臀底到大腿根的过渡,每一处都很分明。她的腿很直,脚踝很细,脚趾在床单上微微蜷着。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比许萌的好看吗?”
玉小刚没有回答。他的胃又开始缩了。他盯着她的背,盯着她弓起来的腰,盯着她翘起来的屁股。她的身体很安静,呼吸很平稳,什么异样都没有。但他知道。他见过这个套路。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王漫妮。”他说,“你别动。”
“怎么了?”她偏过头看他,脸颊贴在床面上,嘴角弯着。
“你刚才说什么?”
“我问你我比许萌好看吗?”
“后面那句。”
王漫妮眨了眨眼。她的表情变了。嘴角还弯着,但眼神里多了一种奇怪的东西。玉小刚的胃猛地缩成一团。
“放屁如打雷——”
“王漫妮!”
“轰天裂地罗三炮!”
她猛地绷直了。背弓起来,腰往下压,屁股往上撅,整个人绷成一张满弓。然后她放了一个屁。
玉小刚的意识被抛了起来。这次他“看见”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他看见地球从中间裂开,裂缝从南城出发,向北穿过亚欧大陆,向南穿过非洲,向西穿过大西洋,向东穿过太平洋。地壳碎成几大块,像拼图一样散开,露出底下滚烫的地幔。海水灌进裂缝,瞬间汽化,蒸汽冲上天空,把大气层撕开一个口子。岩浆从裂缝里喷出来,喷了几十公里高,在空中冷却,变成黑色的石头,落回地面,砸出新的裂缝。地球裂成两半,然后四半,然后八半。碎片飞向四面八方,有的撞上月球,把月球撞碎;有的飞向太阳,在途中烧成灰烬;有的飞向深空,在黑暗里冻成冰。
玉小刚的意识散开了。他“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是王漫妮。她站在虚无里,穿着瑜伽裤,回头冲他笑。
“玉小刚。”她说,“我比许萌好吧?”
玉小刚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心跳很快,后背全是汗。他躺着没动。他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裂纹,盯了很久很久。厨房里没有声音。卧室里没有声音。整间公寓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他慢慢转过头。王漫妮躺在旁边,脸朝着他,闭着眼,呼吸很轻。她穿着昨晚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散在枕头上,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她睡着了,睡得很沉,胸口一起一伏的。
玉小刚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没有醒。她没有动。她没有说那句话。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他轻轻地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南城的早晨,天很蓝,云很白,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晃。远处高架上的车流慢慢多了起来。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的王漫妮。她还在睡,姿势没有变过。他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凑近了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她的脸在晨光里很干净,没有妆,没有笑,没有讨好,没有不安。她只是睡着。
玉小刚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她的皮肤很暖,很滑。她没有醒。她的呼吸没有变。她只是睡着。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是干净的,锅里没有油,吐司机里没有面包,餐桌上没有盘子。什么都没有。他打开冰箱,里面有半瓶红酒,几盒酸奶,一袋橙子,和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鸡蛋。
他关上门,回到卧室。王漫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玉小刚站在床边,看着她。
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水一样漫过地板,漫过被角,漫过她的脸。她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轮廓。颧骨那里有一小片淡淡的红,大概是压的。她的睫毛很长,密密地覆着,随着呼吸极轻微地颤。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搭在脸侧,贴着嘴角。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下唇比上唇饱满些,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唇纹,随着呼吸翕动。呼吸很轻,很匀,胸口一起一伏,灰卫衣的布料跟着轻轻蹭着被单。
玉小刚蹲下来,凑近了些。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体温烘出来的暖意。她的眉很细,眉尾修得干净,眉心有一道极浅的竖纹,平时皱眉皱出来的,睡觉也没完全松开。他的手悬在她脸侧,想碰又收回来。她睡得这么安静,这么正常,像一个真正的活人。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王漫妮翻了个身。她仰面朝上,手搭在肚子上,头发从枕头上滑下来,垂在床沿。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加深了,睫毛颤了几下,嘴唇动了动。
玉小刚的胃缩了一下。他往后退了两步。王漫妮睁开眼睛,眼神朦胧,看见他站在床边,嘴角弯了弯。
“你站那儿干嘛?”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软软的,像猫叫。
“没干嘛。”
“过来。”她伸出手,手指朝他勾了勾。
玉小刚没动。
王漫妮撑着胳膊坐起来,灰卫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抬头看他,眼神清醒了一些。
“你做噩梦了?”她问。
“没有。”
“那你站那么远干嘛?”
玉小刚看着她。她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她的手还伸着,等他过去。她看起来很正常。非常正常。正常到让他害怕。
“王漫妮。”他说。
“嗯。”
“你什么感觉?”
“什么什么感觉?”
“身体。”玉小刚说,“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王漫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担心我放屁啊?”
玉小刚的心跳停了一拍。
王漫妮笑着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肚子:“放心吧,我肠胃好得很,不放屁。”
她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水声响起来。玉小刚站在原地,听着水声,心跳慢慢降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外面是南城的早晨,天很蓝,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楼下有人牵着狗走过,狗尾巴摇得很欢。
他转过头。卫生间的门开了。王漫妮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水珠,灰卫衣的领口湿了一小块。她用手抹了一把脸,冲他笑。
“玉小刚。”她说,“你过来。”
玉小刚走过去。
王漫妮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他的衬衫领子,把他拉低。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数清她睫毛上的水珠。她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弯着。
“你昨晚真没做噩梦?”她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发抖?”
玉小刚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没抖。他抬起头,王漫妮还在笑,但嘴角的弧度变了。变得更高了,更弯了,像一把拉满的弓。
“王漫妮。”他说,“别说。”
“说什么?”
“你知道。”
王漫妮歪了歪头。她松开他的领子,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卫生间门口。她的光脚踩在地砖上,脚趾抠了抠。
“玉小刚。”她说,“你梦到我放屁了对不对?”
玉小刚没有回答。他的胃缩成一团,整个腹腔都在绞。
王漫妮笑了。笑得很温柔,很甜蜜,像一个真的在跟男朋友调笑的女孩子。然后她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
“放屁如打雷——”
玉小刚转身就跑。他冲向大门,手还没碰到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了后半句。
“轰天裂地罗三炮!”
玉小刚的意识被炸飞了。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从公寓里飞出去,撞穿楼道,撞穿电梯井,撞穿一楼的天花板,砸进地下车库。他的脊椎断了,从中间断开,上半身和下半身只连着几根筋。他的头骨裂了,脑浆从裂缝里渗出来,混着血流进眼睛里。他的嘴还张着,想喊,但声带断了,只能发出漏气一样的嘶嘶声。他动不了。他只能“看”。
王漫妮的身体从公寓里炸出来,灰卫衣碎了,皮肤碎了,肌肉碎了,骨头碎了。她的碎片飞向四面八方,大的像拳头,小的像灰。整栋楼塌了,压在地下车库上,把他埋在废墟里。钢筋扎穿了他的肚子,从后背透出来,把他钉在地上。混凝土块压着他的腿,压碎了膝盖骨。灰尘涌进他的肺里,堵住气管,他喘不了气。
整座城市塌了。南城从地图上被抹掉了,楼宇、街道、公园、河流,全部变成了碎石和尘土。地面裂开,裂缝从南城出发,向北穿过长江,穿过黄河,穿过蒙古高原,穿过西伯利亚,穿过北冰洋。地幔物质涌出来,红的,亮的,烫的,把海水煮成蒸汽,把天空染成暗红色。亚欧大陆从中间断开,两半大陆往两边滑,中间露出滚烫的地幔,岩浆喷了几十公里高,在空中冷却,变成黑色的石头,落回地面,砸出新的裂缝。
大陆沉了。亚欧板块碎成几大块,一块一块地往下沉,沉进地幔里,被融化,被吞没。海水灌进裂缝,瞬间汽化,蒸汽冲上天空,把大气层撕开一个口子。太阳光直射进来,照在滚烫的海面上,海水在沸腾,蒸汽升上去,把整个地球裹在一层厚厚的白雾里。
玉小刚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来。他不在床上。他坐在一张公园的长椅上。他低头看自己,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阳光从头顶的梧桐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旁边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年轻人在遛狗。空气里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远处早餐摊的油烟味。
他慢慢转过头。长椅另一头坐着一个女人,正低头看手机。短发,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细边眼镜。是安迪。
“醒了?”安迪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在这儿坐了十分钟了,我以为你睡着了。”
玉小刚看着她。安迪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那种熟悉的利落和直接。她合上手机,侧过身看着他。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她问,“我跟你说了半天方案,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什么方案?”
“你那个戒指的事。”安迪说,“我想了想,你现在有两百个名额,不能乱用。得有个策略。我列了个表,分了几个大类,你看——”
玉小刚站起来。他往后退了两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安迪抬起头,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
“你别动。”玉小刚说。
“什么?”
“你别说话。别张嘴。”
安迪看着他,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很清醒,很直接,带着一点疑惑。她嘴唇动了动,玉小刚猛地抬手:“别说!”
安迪的嘴闭上了。她看着他,眉毛慢慢松开,嘴角弯了一点。
“玉小刚。”她说,“你脸色很难看。”
玉小刚转身就跑。他跑出公园,跑上人行道,跑过斑马线,跑进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个女人在晾衣服,看见他跑过来,转过头看他。玉小刚从她身边冲过去,撞翻了晾衣杆,衣服掉了一地。那个女人张嘴要喊。
“放屁如打雷——”
玉小刚没有回头。他跑得更快了。身后传来后半句:“轰天裂地罗三炮!”
他的意识被炸飞了。这次他“看见”自己在半空中解体,四肢朝四个方向飞出去,躯干留在中间,像一只被撕开的虫子。他的皮肤烧焦了,肌肉碳化了,骨头碎成粉末。巷子没了,街区没了,城市没了。地面裂开一条缝,从他脚下往两边延伸,把整个南城撕成两半。裂缝里涌出岩浆,吞没了住宅区,吞没了商业街,吞没了医院和学校。人在跑,跑不过岩浆。车在开,开不过裂缝。几秒钟之内,整个南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坑。
然后裂缝继续延伸,穿过华北平原,穿过东北,穿过朝鲜半岛,穿过日本海。地壳碎成一块一块的,像冰面上的薄冰被踩碎。海水灌进裂缝,瞬间汽化,白雾冲天而起,把太阳遮住了。岩浆喷出来,喷了几十公里高,在空中冷却,变成黑石雨,落回地面,砸穿楼房,砸穿街道,砸穿一切。
地球在颤抖。亚欧大陆从板块边界处断开,往两边滑。印度板块撞上来,把青藏高原又抬高了五百米,然后自己也裂了。太平洋板块往下俯冲,把日本海沟撕成一道几公里深的口子。地幔物质涌出来,填满了裂缝,把海水煮成蒸汽,把大气层撕开一个口子,把臭氧层烧穿。太阳光直射进来,照在滚烫的海面上,海水在沸腾,蒸汽升上去,把整个地球裹在一层厚厚的白雾里。
玉小刚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自己家的床上。他认得这个天花板,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什么裂纹都没有。他认得这盏灯,方形的,吸顶的,他搬进来的时候自己装的。他认得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花盆边上。他认得床头柜上那杯隔夜水,还有旁边那摞书。
他躺着没动。他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很久。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他的后背全是汗,衣服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的手抓着床单,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没有转头。他不敢转头。他知道旁边是什么。
他慢慢转过头。枕头旁边空着。没有人。被子整整齐齐的,没有被掀开过的痕迹。王漫妮不在。
玉小刚躺着,看着那个空枕头。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下了床。他的腿有点软,踩在地板上差点没站稳。他扶着墙走到客厅,客厅里没有人。他走到厨房,厨房里没有人。他走到卫生间,卫生间里没有人。他走到玄关,鞋柜上放着他的钥匙,旁边没有别人的鞋。
他回到卧室,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三分。他打开微信,王漫妮的对话框停在那天晚上的“晚安”。他往下翻,没有新消息。安迪的对话框停在他发的“周六见”。许萌的对话框停在那个月亮表情。
他站在卧室中间,攥着手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楼下有车经过,有小孩在喊,有狗在叫。一切都很正常。非常正常。
玉小刚慢慢蹲下来,把额头抵在床沿上。他的肩膀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是害怕,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他受不了了。他受不了再听见那句话,受不了再看一次世界毁灭,受不了再死一次。
他蹲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地板这一头移到了那一头,久到楼下的声音从清晨变成了上午。然后他站起来,洗了脸,换了衣服,把戒指从床头柜的角落里摸出来,戴在手上。戒指还是沉甸甸的,压着手指。
他走出门,下楼,走到街上。太阳很好,天很蓝,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他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很正常,每个人都在做很普通的事。一个老太太在遛狗,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
玉小刚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
他得想个办法。
玉小刚开始害怕睡觉。他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窗帘拉着,灯开着,手机攥在手里。窗外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有夫妻在吵架。这些声音他以前从不注意,现在每一个都让他心跳加速。他盯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把手按在膝盖上,按不住,抖得更厉害了。
他试着不去想。他打开电视,调到一个购物频道。一个女主持人在卖不粘锅,声音很大,语速很快,笑容很标准。她拿着锅翻来覆去地展示,涂层的特写镜头占了整个屏幕。玉小刚看着她的脸,那是一张很普通的女人的脸,四十岁左右,眼角有细纹,嘴唇涂得很红。她在笑。她的嘴角弯着。
玉小刚关掉电视。他把遥控器扔到茶几上,遥控器滑出去,撞到杯子,发出一声脆响。他缩了一下。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十几圈,他停下来,看着窗台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搭在花盆边上。很正常。非常正常。
他决定出门。他不能再在这个屋子里待下去。他需要看见人,看见正常的、普通的、不会突然张开嘴的人。他穿上外套,换了鞋,推开门。
楼道里很安静。他走下楼梯,一级一级,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他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外面是小区的小花园,几个老人在打太极,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在散步,一个保洁阿姨在扫落叶。玉小刚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干净的,有秋天的味道。
他往小区门口走。经过那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女人时,他瞥了她一眼。她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扎着,低头看着婴儿车里的孩子,嘴里哼着什么。她的嘴角弯着。玉小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加快步子走过去。
经过保洁阿姨的时候,他听见她在哼歌。调子很老,像是八十年代的歌。她扫着落叶,扫帚在地上沙沙响。她的嘴角弯着。玉小刚小跑起来。
他跑出小区,站在街边。路上车来车往,人行道上人来人往。一切都很正常。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秃顶,戴着一副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
“去哪儿?”司机问。
“随便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踩了油门。车汇入车流,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玉小刚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街边的店招一个接一个地闪过,行人在斑马线两侧等红灯,有人刷手机,有人聊天,有人牵着孩子。很正常。他慢慢呼出一口气。
司机接了个电话。免提开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司机说。
“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炖个汤。”
“行。”
电话挂了。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玉小刚一眼,笑了笑:“我老婆,一天到晚就这点事。”
玉小刚没说话。他的心跳有点快,但还好。司机是个男的,不在控制范围内,也不能触发什么。他安慰自己。车继续开,经过了南城的老城区,经过了那条旧书店所在的巷子,经过了王漫妮公司的那栋写字楼,经过了城南大学。玉小刚看着窗外,一个一个地辨认那些他去过的地方,用熟悉感把自己锚定在现实里。
然后他看见了许萌。
她站在城南大学门口的公交站台上,穿着那件白色棉布裙子,帆布鞋,头发披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没看见他,低着头看手机,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出租车从她面前开过去,玉小刚扭头往后看,隔着后车窗玻璃,许萌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玉小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前方。司机还在嚼口香糖,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车开了几百米,前面是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出租车停下来。玉小刚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后视镜里,一个身影越来越近。白色裙子,帆布鞋,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许萌在跑。她在追这辆出租车。她跑得很快,裙子被风掀起来,露出膝盖。她的嘴张开着,像是在喊什么。玉小刚听不见。隔着车窗,隔着车流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
“师傅。”玉小刚说,“快走。”
“红灯。”
“闯过去。”
“不行啊,有监控。”
许萌追上来了。她跑到出租车旁边,弯下腰,脸凑到后车窗上。她的手拍着玻璃,嘴唇贴着车窗,玉小刚能看见她的嘴形。她在说:“哥哥,开门。”她的嘴角弯着。玉小刚往另一侧车门缩去,背撞上车门,他把手伸向另一侧的门把手,想开门跳车。但车锁着。他摸到锁扣,按下去,咔哒一声,门开了。他推开门,滚下车,摔在人行道上。他爬起来就跑。
身后传来许萌的声音,清亮的,柔软的,像唱歌一样:“放屁如打雷——”
玉小刚跑得更快了。他冲进路边的一家便利店,撞翻了门口的货架,薯片和糖果撒了一地。店员抬起头,张嘴要喊。玉小刚穿过货架,冲进后门,跑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胡同。
他转过身。许萌站在巷口。她没有跑,慢慢走着,白裙子在风里飘。她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袋,袋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刘海下面那双眼睛湿漉漉的。
“哥哥。”她说,“你跑什么?”
玉小刚贴着墙,后背抵着砖,砖缝里的灰蹭了一身。他喘着气,看着许萌。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很高。
“轰天裂地罗三炮!”
玉小刚的意识被炸飞了。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被压在墙下,砖块埋了他半个身子,头露在外面,血从耳朵和鼻子里往外淌。他“看见”巷子两侧的楼塌了,砖石砸下来,把他的腿砸成了肉泥。他“看见”整条街陷下去,路面裂开,露出底下的地铁隧道,隧道里还有一列地铁在跑,灯还亮着,人还坐在里面,下一秒就被泥土和碎石埋了。他“看见”城市从内环到外环一层一层地塌,像一张被烧穿的纸。他“看见”地裂了,从城南到城北,从城东到城西,裂缝越来越宽,楼房、桥梁、公路、公园,全部翻进裂缝里。他“看见”地幔物质涌上来,把裂缝填满,红的,亮的,烫的,把一切都烧成灰。
他“看见”了自己死。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
他在自己家的床上。天花板干干净净的。他躺着没动。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发疼。他的后背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手抓着床单,抓得很紧。他等着。等着那个声音,等着世界毁灭,等着死亡。但什么都没有。房间里很安静。冰箱在嗡嗡响。楼下有车经过。
他转过头。旁边空着。
他坐起来。他下床。他走到客厅,走到厨房,走到卫生间。没有人。他回到卧室,拿起手机。王漫妮的消息停在“晚安”。安迪的停在“周六见”。许萌的停在月亮表情。
他坐在床边。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没有伤。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上没有泥。他看自己的外套。外套很干净。
他笑了。这次笑得长了些,从喉咙里漏出来的气变成了连续的呵呵声。他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他的肩膀抖着,整个人缩成一团。他攥着手机,攥得指节发白。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分不清了。他彻底分不清了。
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外面是南城,天很蓝,云很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楼下有人走过,有狗在叫,有小孩在跑。一切都很正常。非常正常。他盯着楼下看。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去,米色针织开衫,松松扎着头发。一个保洁阿姨在扫落叶,扫帚沙沙响。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
玉小刚看着他们。他的嘴角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把那枚戒指拿出来。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沉甸甸的,压着手指。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他不知道下一次触发会在什么时候,会从谁嘴里说出来,会以什么方式毁灭世界。他只知道他受不了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像一个坏掉的唱片。
放屁如打雷,轰天裂地罗三炮。
他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手攥着戒指,攥得手心发疼。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急促的,破碎的。他听见冰箱的嗡嗡声。他听见楼下的车流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像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放屁如打雷——”
玉小刚的瞳孔缩成了两个小黑点。他猛地抬起头。房间里没有人。他张着嘴,嘴唇在抖。那句话卡在他的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它的重量,它在他体内膨胀,像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炸弹。
“轰天裂地——”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他看着天花板,看着白色的墙面,看着窗台上的绿萝。一切都开始旋转,开始融化,开始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罗三炮!”
什么都没有了。
玉小刚已经分不清自己醒着还是睡着。
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膝盖蜷到胸口。窗帘拉着,灯没开。他不知道现在几点,手机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他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嗡嗡地响,齿轮咬着齿轮,停不下来。他的嘴唇在动,一直在动,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念的。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天。
放屁如打雷,轰天裂地罗三炮。
他念第一遍的时候什么也没发生。他念第十遍的时候,楼下的狗叫了一声。他念第一百遍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念,然后他停了。他停下来之后,那句话还在他的脑子里继续念,没有声音,但比声音更响。他捂住耳朵,没用。他掐自己的胳膊,掐出了血,没用。那句话在他的颅骨内侧刻着,一笔一划,越来越深。
他站起来。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敲下那几个字。他需要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一个正常的人不会凭空说出“放屁如打雷,轰天裂地罗三炮”。那句话有出处。找到了出处,也许就能找到停止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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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罗大陆》。唐家三少。这个角色也叫玉小刚。罗三炮。变异武魂。蓝电霸王龙。良性变异。变异进行到一半就中止了。不伦不类的废武魂。外形似狗似猪,通体淡紫色毛发,两只小耳朵耷拉着,深蓝色大眼睛,眼神温柔,四条小腿短粗,头顶有鼓包。身长和腰围超过一米五。攻击方式是放屁,需要喂食白萝卜来催屁。叫声是“啰啰”,只能发动三次攻击。所以叫罗三炮。
第一魂技:放屁如打雷——轰天裂地罗三炮。
玉小刚盯着屏幕。他的呼吸停了。他的手指按在鼠标上,指节发白。他往下翻。第二魂技:放屁如烟雾——催眠沉睡罗三炮。评论区有人截图,配文:“哈哈哈哈哈这个武魂也太好笑了吧。”有人做成了表情包,一只圆滚滚的紫色肥狗撅着屁股,旁边写着“轰天裂地”。有人剪了鬼畜视频,反复播放罗三炮放屁的动画,配上《最炫民族风》的节奏。
他盯着那些评论。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他咽不下去。他往下翻。有人问:“如果罗三炮的屁在现实中放出来会怎样?”底下有人回:“那得看威力多大,小说里罗三炮的屁也就崩碎几块石头。”另一个回:“要真按‘轰天裂地’四个字来算,那得是核弹级别。”还有人开玩笑:“如果罗三炮对着地球放一炮,地球直接没了。”
玉小刚盯着最后那行字。地球直接没了。
他关掉网页。他靠在椅背上。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没有抖。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原来那句话来自一部网络小说。一个给青少年看的玄幻故事。一个关于魂师和魂兽的世界。一个放屁武魂的搞笑设定。他的脑子在某个时刻,把那个搞笑设定和灭世联系在了一起。仅此而已。他需要的只是知道这个。知道了,就不怕了。
他站起来。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凉水灌进胃里,让他清醒了一点。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外面是南城的下午,天很蓝,云很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一切都很正常。
玉小刚看着窗外。他笑了。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漏出来。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他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攥着窗台,手指扣着边缘,抠得指甲发白。
没事了。都过去了。只是一部小说。只是一个梗。他的脑子出了问题,但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了就好了。
他转过身。他要去洗个脸,换件衣服,给王漫妮回个消息,约她周末吃饭。他要去过正常的生活。他迈出一步。客厅里很安静。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听见冰箱的嗡嗡声。他听见楼下有人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远。
“……放屁如打雷……”
玉小刚的脚停住了。
那个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隔着地板,隔着墙壁,隔着好几层楼。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像在打电话,像在跟人聊天,语气很随便,很轻松,还带着一点笑。
“……轰天裂地罗三炮。”
玉小刚的瞳孔缩了。
他的意识被炸飞了。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从窗户飞出去,玻璃碎了,窗框碎了,他的胳膊被断掉的窗框割开,从肩膀到手腕,皮肉翻开,露出骨头。他“看见”自己摔在楼下的水泥地上,脊椎断了,从中间断开,上半身和下半身只连着几根筋。他“看见”自己还活着,眼睛还睁着,能看见天空,能看见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然后他“看见”地面裂开了。裂缝从他身下出发,往两边延伸,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他的身体掉进裂缝里,被两边的混凝土挤压,骨头一根一根地碎掉。他“看见”整栋楼塌下来,压在他的身上,压碎了他的头。他“看见”整条街陷下去,路面裂开,露出底下的地铁隧道,隧道里还有一列地铁在跑,灯还亮着,人还坐在里面,下一秒就被泥土和碎石埋了。
他“看见”了那部小说的封面。《斗罗大陆》,四个字。他“看见”了另一个玉小刚站在史莱克学院的操场上,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的长袍,表情严肃。他面前站着一只圆滚滚的紫色肥狗,似狗似猪,两只小耳朵耷拉着,深蓝色大眼睛,眼神温柔。玉小刚伸出手,肥狗转过身,撅起屁股,裂开一条缝。然后一切都炸了。史莱克学院炸了,索托城炸了,天斗帝国炸了,整个斗罗大陆炸了。一个虚构的世界从内部炸开,像一只被踩扁的蛋壳。
玉小刚“看见”自己死了。然后他醒了。
他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窗帘拉着,灯没开。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发疼。他的后背全是汗,衣服湿透了。他的手抓着沙发腿,抓得很紧。他等着。等着确认。等着那个声音。但什么都没有。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在嗡嗡响。楼下有车经过。
他慢慢松开手。他低下头。他的手上没有血。他的胳膊上没有伤。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一步都没有动过。
他笑了。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漏出来,像一口气。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南城的下午,天很蓝,云很白。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一切都很正常。他把窗帘拉回去。他转过身。他看见茶几上放着那枚戒指。铜色的,样式古朴的,沉甸甸的。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的。
他盯着戒指。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近,像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放屁如打雷——”
他猛地捂住嘴。声音停了。但那个词还在他的喉咙里,卡着,像一根鱼刺。他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它的重量。它在等他松手。它在等他张嘴。它在等。
玉小刚蹲下来,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戒指冰凉,沉重。他把它攥得很紧,紧到手指发疼。他的嘴唇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他蹲在茶几旁边,缩成一团,攥着戒指,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只紫色的肥狗。圆滚滚的。温柔的深蓝色眼睛。它转过身,撅起屁股,裂开一条缝。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从他自己嘴里。很轻。很慢。
“轰天裂地罗三炮。”
【结局】
王漫妮到得最早。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咖啡馆在城西,不是她常去的那家。以前她习惯去精品店,一杯手冲六十八,现在她换了地方,一杯美式二十六,味道也还行。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去年的款,袖口起了点球,她用剃毛器修过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没戴耳饰,脸上薄薄一层气垫,口红是豆沙色的,平价牌子。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租房软件,城南一居室的租金最近降了两百,她在算押一付三的钱够不够。
门开了,安迪走进来。她还是那身深灰色西装,短发利落,细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上面印着某个行业论坛的logo。她扫了一眼咖啡馆,看见王漫妮,点了一下头,走过去坐下。
“好久不见。”安迪说。
“嗯,快两个月了。”王漫妮放下手机,“你最近忙吗?”
“老样子。”安迪把帆布袋搁在旁边的椅子上,“刚做完一个项目,下周去杭州出差。”
服务员过来,安迪要了一杯冰美式,不加糖。王漫妮看着她的杯子,笑了笑:“你还是喝这么苦的。”
“习惯了。”安迪推了推眼镜,“许萌呢?”
“说在路上,堵车。”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一地。咖啡馆里人不多,角落里有个学生在敲电脑,吧台后面咖啡机在嗡嗡响。王漫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最近睡得好吗?”安迪问。
“还行。”王漫妮说,“换了地方,清净些。”
“我也是。”安迪说,“我把那个咨询案子结了,晚上不用想事了。”
她们又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她们在等许萌,等人齐了,才好在同一个频道上说话。
许萌到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还是那只印着卡通猫的。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脸上红扑扑的,像是跑过来的。她一进门就看见王漫妮和安迪,快步走过来,把保温袋放到桌上。
“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太堵了。”她坐下来,喘着气,看了看王漫妮,又看了看安迪,“你们等很久了吧?”
“还好。”王漫妮说,“你带了什么?”
“我自己做的曲奇。”许萌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掏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两排黄油曲奇,烤得金黄,上面点缀着几颗蔓越莓干,“早上烤的,还热着呢。”
安迪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王漫妮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没说话。许萌把盒子推到桌子中间,自己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她的嘴角沾了一点饼干屑,她用手背擦了擦。
三个人坐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铁盒子上,照在曲奇上,照在她们的手上。她们的手都没有戴戒指。王漫妮的指甲修得圆润干净,安迪的指甲剪得很短,许萌的指甲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粉色甲油,边缘有些剥落了。
“我前天去看过他。”许萌忽然说。
王漫妮和安迪都看向她。
“医生说他情况稳定了,药量减了一点。”许萌低着头,把曲奇掰成两半,又掰成四半,“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坐在活动室的角落里,在看书。不知道是什么书,封面朝里,看不清。他看得很认真,翻页很慢。”
“他看见你了吗?”王漫妮问。
“没有。”许萌摇摇头,“我没让他看见。我就站了一会儿,走了。”
安迪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用指尖在杯壁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水痕。
“医生怎么说?”她问。
“说恢复得还行,但还要观察。”许萌把碎掉的曲奇渣拢到掌心,倒进嘴里,“说他刚入院那会儿,一晚上要醒好几次,每次醒了就喊一句话。护士听不懂,以为是外语。后来有个实习生看过那部小说,才听明白。”
王漫妮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现在不喊了。”许萌说,“但有时候坐着坐着,会突然笑一下,自言自语说‘还有一炮’。”
安迪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推了推眼镜,看着窗外。梧桐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打着旋,落在人行道上,被风吹着往前走。
“相亲那天的事,”安迪开口,声音很平,“你们后来都听说了吧?”
王漫妮点点头。许萌也点点头。
“我那天比你们先到。”安迪说,“约的是日料店,包间。他进来的时候看着挺正常的,穿了一件灰夹克,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坐得笔直,说话也客气。我们聊了二十分钟,聊得还行。后来服务员上了一盘刺身,他盯着那盘刺身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跨到桌子上,把裤子脱了。”
许萌把头低下去,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曲奇。
“他站在桌子上,屁股对着我,喊了一句‘放屁如打雷,轰天裂地罗三炮’。然后放了一个屁。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放完之后他又喊了一句‘第一炮’。然后跳下桌子,把裤子提上,坐回去,继续吃刺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安迪的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份事故报告。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我当时愣住了。”她说,“我见过很多奇怪的人,但我没见过这种。我站起来要走,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说‘你别走,我还有两炮’。然后我又坐回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吓的。”
王漫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她看着窗外,嘴唇抿了抿。
“我那边也差不多。”她说,“约的咖啡店,露天座位。他坐下来先聊了几句,问我做什么工作,平时喜欢什么。我说我喜欢旅行,他说他也喜欢。然后他忽然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站到椅子上,把裤子脱了。咖啡店外面那么多人,都看着。他喊了那句话,放了个屁,喊了声‘第一炮’。然后跳下来,坐回去,继续喝咖啡。”
她顿了顿:“我当时想走。但我看见他的眼睛了。他的眼睛是直的,空的,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我就没走。”
许萌把曲奇盒子盖上,手指在盒盖上抠了两下。她的声音很小,软软的,带着一点哑。
“我那个是书店。”她说,“他来了之后在书架前面转了几圈,我还以为他在找书。后来他站在绘本区,站在那里不动了。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转过身,看着我,说了一句‘你像罗三炮’。然后他把裤子脱了,站到绘本区的矮凳上,喊了那句话,放了个屁,说‘第一炮’。书店里的小孩都吓哭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我把他扶下来,帮他把裤子穿好。他没反抗,很乖,像个小孩子。我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罗三炮有三炮,第一炮已经放了,还有两炮’。然后他就走了。”
三个人都沉默了。
咖啡馆里的学生还在敲电脑,吧台后面的咖啡机还在嗡嗡响。窗外有人走过,有狗在叫,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一切都很正常。非常正常。王漫妮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美式喝完,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后来我们才知道,”她说,“他那天见了我们三个。上午安迪,中午我,下午许萌。他每次都说‘第一炮’。每次都说‘还有两炮’。”
“警察把他带走的时候,”安迪说,“他在警车上还在喊‘第二炮,第二炮’。到了派出所,他看见一个女警,又喊了‘第二炮’,又放了个屁。然后被送到医院,确诊了。”
“医生说他那个病,叫什么……”许萌想了想,“妄想症。说他脑子里有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有一个戒指,能控制别人。他说他控制了很多人,很多女人。他说他有一个叫安迪的,一个叫王漫妮的,一个叫许萌的。他说她们都听他的话,都爱他。他说他晚上睡觉之后可以去做任务,完成任务就能升级。他说他能控制两百个人。”
她抬起头,看着王漫妮和安迪:“他说他是在相亲的时候,突然发现戒指的能力的。他说他先控制了王漫妮,又控制了安迪,又控制了我。他说我们三个在微信上争着跟他说话,争着讨好他。他说他在梦里把世界毁灭了好多次。”
王漫妮没有说话。安迪也没有说话。许萌低下头,把曲奇盒子又打开了,拿了一块,掰成两半,又掰成四半,没吃,放在桌上排成一排。
“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王漫妮说,“觉得又荒唐又可笑。可后来我去查了那部小说。罗三炮,斗罗大陆,玉小刚。一个放屁的武魂。一个废武魂。一个只能放三次的武魂。他把自己代入了。他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废武魂。他觉得他能毁灭世界,可实际上,他只是在相亲对象面前脱裤子放屁。”
她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弯了弯,眼睛没笑:“我觉得他最可怜的地方,不是他疯了。是他疯了之后,脑子给他编了那么大的一个世界,可那个世界里,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事,就是控制了三个相亲对象。三个拒绝了他的相亲对象。”
安迪把冰美式喝完,站起来:“我去续一杯。”
她走到吧台,要了一杯热水,端着回来坐下。她把杯子在手里转了转,看着杯口冒出来的热气。
“我那天从日料店出来之后,”她说,“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后来警察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做笔录。我在医院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病床上,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安迪,你来了。我跟你说了戒指的事,你就接受了。你是第一个。’我当时没听懂。后来医生说他那些话都是妄想,我才明白,在他的世界里,他是跟我解释过那个戒指的。他觉得我接受了。他觉得我们在一起了。”
她顿了顿,看着杯口的热气:“那个世界里,王漫妮为了他辞了工作,许萌为了他做饭,我给他做方案。他觉得他很有价值。他觉得我们都离不开他。”
许萌把掰碎的曲奇拢到掌心,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那颗小虎牙露出来。
“我其实,”她说,“有一点难过。不是因为他疯了。是因为他疯了之后,编出来的那个世界里,他对我们三个都很好。他没有伤害我们。他让我们都爱他,可他也爱我们。他记得王漫妮喜欢花,记得安迪喜欢喝冰美式,记得我喜欢做饭。他在那个世界里,把我们三个人都照顾得很好。”
王漫妮看着她。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许萌低下头,“可我看了他的病历。医生说他发病之前,刚博士毕业,刚找到教职。他一直一个人,没有谈过恋爱。他相亲了三次,三次都被拒绝了。他那个世界里,我们都没有拒绝他。我们都爱他。我们争着跟他说话。他是不是……是不是太想要一个人爱他了?”
谁知道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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