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胖一瘦

大四毕业，高中同学们又聚了一次，当时小林子就坐在璇姐旁边。

　　璇姐比高中那会胖了很多，加上酒桌很挤，小林子的酒瓶被璇姐碰倒了。

　　酒汁洒了一桌，看到璇姐失措与歉意的表情，小林没由来的一阵心疼，想起她
高中清秀的样子，小林问道：「我每天早上都晨跑的，你要不要一起？」

　　璇姐答应了，好事的狗哥吆喝了句：「班上男的就属小林身材最好，璇姐你跟
着他准没错！」

　　从此每天清晨的松台路上，多了一胖一瘦两位晨跑的青年。

　　后来小林才知道璇姐得了肾病，治疗需要注射激素，副作用是食量会变得很大。

　　晨雾还没消去，那家松台路边的早点铺子里，小林总悄悄嘱咐老板给璇姐那碗
糯米饭份量做多些。

　　璇姐是个坚强阳光的女生，小林高中的时候刚好是她同桌。那时，他对于她一
直都怀有一种朦胧的感情。直到两人坚持跑了三个月，小林子才终于确定，那感觉
不是同情，而是纯粹的爱。

　　情人节的前一天，小林在晨跑的终点做好了装点，当璇姐跑到那里时，发现树
下开着一朵玫瑰，小林子喊她朝前看，原来整条松台路的行道到树下都多出了一朵
玫瑰。

　　那一天，他们的晨跑的路程比往日里多了五百米，可每次跑完都累得半死的璇
姐却说：真希望那天能一直跑下去。

　　两人开始同居。

　　璇姐变得越来越胖了。

　　矛盾的爆发缘于一顿平凡的晚餐，为了减肥，小屋里已经很久没开荤了，那天
因为是璇姐的生日，小林破例烧了一顿红烧肉。

　　璇姐已经吃了三碗饭了，她每往嘴里扒一口饭，小林的脸色就越阴沉一分。

　　璇姐想去盛第四碗饭，小林把装着红烧肉的钵子砸到了地上。

　　「砰」，肥油甩了一地，璇姐像失了魂似得坐在椅子上，木椅不堪重负，发出
痛苦的呻吟，两人都觉得那是自己心里的声音。

　　「去看电视吧，这边我来收拾。」小林整顿起了碗筷，开始为自己的失态感到
后悔。

　　缩在椅子上的璇姐此刻就像却个皴裂的鸡蛋，她开始大哭、咒骂，蛋壳越裂越
大，所有伪装出来的坚强原来都是那么的脆弱。

　　小林也哭了，世界亏欠他们的，他们用一夜时间骂了回来。

　　最后，两人精疲力尽地回房睡了。不过真正让小林感到绝望的是：半夜璇姐似
乎夜起了，而第二天起床后，小林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碗掉在地上的红烧肉去了哪
里。

　　未婚妻半夜起床，肥胖的身躯跪在地上，贪婪地拾捡着肮脏变质的红烧肉塞进
嘴里。

　　这画面成为了小林永远的梦魇。

　　他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对他进行了催眠，醒来后小林觉得浑身轻松，可那个可恶的医生居然在临
行的时候暗示他尽快分手。

　　这种建议，小林听到的太多了。自己的父母朋友，一些不安好心的风骚女人。

　　那天夜里，小林没有再梦到璇姐捡地上的肉吃，却习惯性地半夜醒了，未婚妻
不在床边，客厅里传来一丝微光，听到冰箱重重合上的声音，小林的心再一次如坠
冰窟。

　　『也许催眠可以让她食量变小？』小林孤独地躺在双人床上，脑海里忽然浮现
起了一丝希望。

　　第二天，他硬拉着璇姐去了心理诊所。

　　那个可恶的医生装模作样地支吾了半天，将情况说的很糟。

　　「她的内分泌系统已经不成了，骤然地对她进行心理上的治疗会对她的身体造
成巨大的伤害。」

　　「催眠说到底，只是一种辅助治疗手段，不能起到根治的效果。我们即使成功
的缩减了她的食量，却无法转移她的身体对于营养的需求。不同步的治疗只会让她
的身体因此垮掉……」

　　小林看到璇姐强挤出来出来的笑容，心被撕成碎片，趁她去厕所的时候，小林
偷偷地问。

　　「加上药物的辅助，彻底治疗需要多少钱？」

　　医生随口说了个数字，一个让小林断绝了所有希望的数字。

　　从诊所回来，璇姐一路上都在强挤着笑，可是未婚夫却比往日里都要沉默。

　　沉默如死。

　　璇姐在入睡前含含糊糊地说道：「不如……你来催眠我吧……」

　　小林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可是在那一刻，他感觉在那句话是从一个
高中的清秀妹子口中说出的。

　　小林开始利用一切业余时间自学心理学、催眠、暗示、诱导。

　　医生没有骗他，催眠戒烟的案例里，催眠师的确可以提升手术者的意志力让他
抵抗烟草的诱惑，可是身体自身对于尼古丁的需求是无法转移的。

　　『怎样转移她身体对于营养的渴望呢？』

　　终于在一天夜里，小林将璇姐催眠了。

　　因为受术者的配合，催眠导入的很成功，凝视着沉浸在深度催眠里的未婚妻，
小林抽了半包烟，最终艰难地开口：

　　「因为你爱我，所以我们是一体的。」

　　「……爱……一体……」

　　「所以我吃的东西都会等于是你吃的，我消化的每一份营养都会变成你的，满
足你身体对于营养的需求……」

　　「……你吃的……等于我吃的……」

　　「醒来后，你会忘记我说过的话，但是这些话都会深埋在你的潜意识里，你对
我的爱会最终帮助你对抗诱惑，成功减肥……」

　　……

　　小林子从此变成了个大吃货，璇姐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未婚夫每餐饭都在一边
痛苦往自己嘴里塞着东西，一边又温柔地看着自己。

　　不过……自己的食量的确在慢慢变小，自己的身体……的确在慢慢变瘦。

　　＝＝Ｇｏｏｄ　Ｅｎｄ＝＝

　　多年后的同学会上，大家都认不出林子了，他简直就是一头猪！可是他身旁的
璇姐却是那么的美艳高挑，而且让人无法理解地是，她望向自己肥猪丈夫的眼神充
满了让人融化的爱意。

　　酒至半酣，狗哥打着嗝凑了上来：「嘿！我早就说过吧，你两啊，一胖，咯…
…一瘦，天生……咯，就是一对！」

　　＝＝　Ｂａｄ　Ｅｎｄ＝＝

　　两人的生活开始倾斜。

　　『该死的、诡异的生活，林子的脾气真是太奇怪了……』

　　每次璇姐向丈夫询问为什么他要吃这么多东西，他却只是温柔地望着自己，然
后岔开话题，还经常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他吃这么多和让我变瘦有什么关系？这样诡异的生活我真是挨不下去了！』

　　想起婚宴上，自己的女伴们对于丈夫投来的鄙夷目光，璇姐心中的怨怒翻涌不
休。

　　『真是头无可救药的猪，就知道吃，以后的晚饭我都不会在家里吃了！看到他
那副死猪样子我就气饱了！』

　　当妻子的肾病渐渐痊愈，身材变得愈加完美，小林子曾经尝试着控制住自己的
食量。可是饕餮已经成为了一种惯性，每次看到满桌的食物，他就忍不住想到自己
对妻子做出的巨大牺牲，并将那些食物当成某种充满纪念意义的勋章统统塞进嘴里。

　　『不过……也许自己错了？我可以牺牲自己来为妻子减肥，可是……最近妻子
老是抱怨起我这房事都不方便的大肚子，现在……谁又愿意牺牲自己来帮我呢？』

　　『但是催眠的真相永远不能跟她说的，暗示如果解开，她的体重又会反弹吧…
…也许……只能这样凑合着过下去吧……』

　　狗哥打来电话，声音流里流气的。

　　「诶哟，我说林子，你的娇妻还没给你戴绿帽子吗？」

　　「闭上你的臭嘴，就算你是我两的红娘。老说这种话我也跟你翻脸。」

　　「得得，当我没说，不过林子啊，我劝你还是把你老婆看紧点，前天……」

　　小林子没有听到狗哥后续说了什么，他宁愿电话那头是永远的忙音。如果自己
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只有如此的下场，那……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是的，没有意义。

　　一如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小林子肥胖的身子在客厅里大哭、咒骂。

　　可是这一次，上天亏欠他的，无论什么都补偿不了了……

　　小林子告诉妻子他想离婚，璇姐眼里那丝藏不住的喜意断绝了他的最后一点侥
幸。

　　『笑吧，尽管笑吧……过不了多久你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小林子请求妻子最后再陪他跑一次步，从松台广场绕着松台山跑了一圈，曾经
的行道树已经长高了不少，玫瑰却永不会再现了。

　　他们再次经过了那家早餐店。

　　「二十碗糯米饭。」

　　「哟，这么多啊，您是要带走吧？嘿！是您啊，是不是有一碗要份量足些？」

　　虽然两人的身材已经掉了个个，但是老板还是依稀认出了林子，因为客人少，
还偷闲和他多扯了几句。这一丝熟悉的感觉让小林决心放了这位无辜的小老板，他
的复仇计划最终实施在了一个生意不错的排挡里。

　　忽视着妻子厌恶的目光，小林开始吃糯米饭。一碗，两碗，五碗。

　　妻子感到有些反胃，要了杯凉水。

　　十碗，十一碗，十五碗。

　　妻子捂着胃说她要回去。

　　「这是我们最后在一起吃饭了，求你陪我吃完吧，我保证这次之后不会再联系
你。」

　　妻子强忍住胃疼，看着他继续吃着。

　　十六碗，十七碗。

　　小林子感到自己快不行了，但是还有三碗，他必须吃完。就像催眠成功的那天
一样，林子坚忍的胃总是为他带来奇迹。

　　十八碗，十九碗。

　　妻子伏在桌子上，肚子胀得就像一位孕妇，她的脸色发青，额头上冷汗直冒，
虚弱地呼喊着什么，小林子装出一副惊慌的样子，赶紧让老板打了１２０。

　　客人们都匆忙地结账走了，原本热闹的街角此刻只剩下两人。小林强忍着胃部
传来的阵阵呻吟，在自己的妻子面前端起了最后一碗——那份份量最足的、承载着
自己所有的回忆的、又压抑着自己所有绝望的糯米饭，细嚼慢咽地、一点不剩地吃
完……

　　璇姐撑死了，她的胃痉挛成了一个大球，可是当医生给她洗胃时，却什么都吐
不出来——她的胃是空的。

　　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候，小林子就站在她的旁边，被强行催吐后的他满脸菜色。

　　璇姐不舍地看着他，婚前所有的甜蜜再一次倒流进了她的脑海，此刻肥胖如猪
的林子在她的眼里又变成了那个阳光温柔、清瘦却充满爆发力的男孩，可是她永远
也想不到，现在骨感苍白的自己，在丈夫眼里，只是在那天夜里将地上肮脏变质的
红烧肉塞进嘴里，贪婪的、饕餮的一摊肥肉……